两日后
萧音混沌的意识终于挣脱迷雾,缓缓回笼。软榻被褥微凉,眩晕狠狠箍着头颅,钝痛阵阵翻涌。
她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熟悉的闺房床顶。身侧的铃铛见此,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扑上前半步:“小姐!您终于醒了!您都昏睡两天了,真是吓死奴婢了!”
萧音抬手摸上突突作痛的后脑勺,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脑袋昏沉得厉害:“果然宿醉最伤人,头疼得快要裂开了。”
话音刚落,脑海中骤然炸开一记清明。
萧音心头猛地一跳,所有困意尽数消散,来不及缓神,仓促掀被下床,抓过搭在床沿的外袍披在身上,脚步慌乱:“铃铛!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糟了!阿无卯时就要动身去寻山了,我昨晚答应送他了,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屋内动静纷乱,门外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叶羽、楚风、凌逸晓三人神色凝重,匆匆推门而入。
萧音抬头看见三人,心底满是焦灼与不解,顾不上寒暄,匆匆开口:“楚大哥、叶哥?你们怎么直接进城来了?我明明嘱咐过,让你们在路上拖住阿无、替我拖延时辰,怎么提前就来了?”
心头的急迫愈发浓烈,萧音侧身就要往外冲,目光扫过一旁的凌逸晓,“还有你,凌逸晓!这都日上三竿了,你怎么还待在这里?我提前备好的花束、红烛、喜酒,全都搬出来了没有?我还要亲自布置造型那,总不能让我两个一起干吧,会打乱我节奏的!阿无马上就要回来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着忙忙慌的推开紧闭的房门,迈步出去。
下一瞬,萧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门外艳阳正好,可满院明媚春光,尽数被一片刺目的惨白彻底掩埋。
满园原本用来装点喜庆的景致尽数消失,廊下、檐角、树干、栏杆,尽数挂满素白挽幛、层层白绫。风一吹,漫天白幡簌簌翻飞,苍凉萧瑟,遮天蔽日。
层层叠叠的白幔垂落地面,死气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音浑身骤然发冷,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瞳孔剧烈震颤,下意识退步、抬手,猛地将房门重重关上!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震颤,隔绝了门外刺眼的惨白,却隔不住心底骤然崩塌的慌乱。
身后,叶羽的声音低沉、沉重:“萧音,别等了。萧无穷回不来了。他死了。”
他语速平缓,一字一句砸落:“他的棺椁正停在将军府正堂灵棚之内,谢孟瀚正在正堂帮着萧伯父打理所有吊唁事宜。西北四城的旧部、官吏、乡绅,这两日络绎不绝,尽数赶来莘阳城,祭拜吊唁。你现在就可以去正堂看看。”
萧音浑身僵硬,指尖冰凉,猛地转过身,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与偏执:“你在胡说些什么,他明天就要去京都受封了!”
叶羽:“你昏睡了两日。他明天就要下葬了。”
最后一丝力气骤然从四肢百骸抽离。
浑身的紧绷轰然崩塌,双腿彻底发软。
萧音后背无力地抵住冰冷的木门,顺着冰凉的木板,一寸寸、缓慢地、狼狈地向下滑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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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夜半,夜色沉如墨染。
灵堂之内寂然无声,往来吊唁之人尽数散去,只剩满堂肃白,浸着化不开的寒凉。
萧音背靠萧无穷厚重的棺椁,静静席地而坐。棺木微凉透骨,冰冷的木质寒意透过衣料浸透肌理,牢牢贴着她的脊背,沉甸甸压得人窒息。身前一盏长明灯孤悬摇曳,昏黄微光微弱细碎。
穿堂阴风阵阵掠过,灯焰明暗不定,摇摇欲坠。萧音下意识抬手,指尖轻拢之间,只捞得满掌彻骨寒凉。
夜风愈烈,卷得满堂白绫簌簌翻涌,层层素白帷幔翻飞起落。漫天纸钱被风卷起,漫天盘旋、悠悠飘落,碎白一片覆满灵堂地面。
寒意穿透四肢百骸,从皮肉冷到心底。
四下无人,长明灯火影凄凄,棺椁默然无声。整整一夜,萧音就这般静静靠着棺木静坐,不言不语。
天微破晓,晨雾寒凉。
无穷门外,先于钦使卫队走出的,是素白如雪的送葬队伍。红绸未凉,便被漫天白绫覆了个彻底;贺曲未终,却换成了撕心裂肺的恸哭。
漫天白纸自苍穹悠悠洒落,洋洋洒洒,如雪落纷纷,覆满长街古道。
萧音一身素衣缟素,怀抱着萧无穷的灵位,她身后,沉重的棺木由众人稳稳抬行,一步一步,缓缓前行。再往后,是十里长街、满城百姓,人人素衣垂首,自发相送,黑压压的人群绵延不绝。
长街漫漫,纸钱纷飞,唢呐哀恸。
一步一殇。
那场人人期盼的受封大典,终究成了一场迟来的追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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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无穷下葬之后,谢孟瀚、叶羽几人日日心绪紧绷,时刻留意着萧音的状态。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萧音平静得过分,她像寻常无事一般,迅速投入到萧无穷旧院的重建之中,沉静又利落。她亲手给凌逸晓列了满满一页长长的清单,密密麻麻写满所需物件,从典藏书籍、衣物,到桌椅床榻、院内陈设,大小物件应有尽有,细致到分毫。
整整一周,萧音日日泡在院中,事事亲力亲为,收拾陈设、归置物件、整理书卷,一刻不肯停歇。
直到最后一卷书籍稳稳落上书架,整座院落修缮完毕、陈设归位,恢复了往日规整的模样。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萧音缓缓坐在从前常坐的位置上,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她抬眼缓缓环顾整座焕然一新的院落,桌椅如故,书卷整齐,陈设俱全,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却又处处透着陌生的崭新。
下一秒,她骤然起身,猛地冲出院子。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萧音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院墙上。
骨节撞得发红发僵,刺骨的钝痛蔓延周身,可心底的荒芜与酸涩,远比皮肉之痛更汹涌。她再也撑不住紧绷的情绪,抱着头缓缓蹲坐在墙角,脊背剧烈颤抖,细碎又沙哑的呢喃一遍遍溢出唇间:“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了……”
谢孟瀚几人紧随其后追来,立在不远处皆沉默无言,满心酸涩与无力,无人能发一语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