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节正中，热气裹着细碎喧嚣，漫遍山野小道。

萧无穷牵马缓步归来，马绳轻扣在茶摊外的木栏上，清脆的声响落在寂静的摊中，格外突兀。

随他一同巡山的一众属下，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呼吸绵长沉缓，毫无半分平日里精锐凌厉的模样，整座露天茶摊死寂一片。

茶灶的袅袅水汽缓缓升腾，一人自煮茶的灶台后缓步走出，垂首对着立在摊前的萧无穷躬身回话：“殿下，您先前说这批人手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怎么区区两包软筋散，便都放倒了。”

萧无穷眸光淡淡扫过满桌昏睡的人影，“真正的茶摊店家呢？”

“皆按您的吩咐，绑在后方柴房暗处了。”那人应声作答，“三个时辰后他们便会自行苏醒，届时定会折返莘阳城，带人前来查验，会在泗水山顶发现他们的尸体，在山脚下寻到提前为殿下备好的替身尸首。只是如今他们都昏迷了，原定让他们在泗水山制造混战痕迹的计划，怕是行不通了。”

他抬手握住腰间短刃，朝着萧无穷身前走近，语声阴冷：“属下愚见，不如就此斩杀。只留一具尸首在此，余下尽数抬往泗水山布设现场。”

话音落下，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桌间倒伏的众人，低声兀自沉吟，细细斟酌：“只是不知，该留下哪一具尸首最为妥当……”

风声骤然静了。

这一瞬，他清晰捕捉到身后骤然落定的寒凉气息，一股压迫感无声无息裹住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僵硬。

凛冽的寒光骤然掠过视野，一片刺骨的冰凉顺着刃身蔓延，紧接着，撕裂般的剧痛轰然席卷全身。胸口的皮肉被利刃狠狠破开，温热的血液飞速涌出，顺着伤口汩汩流淌，迅速浸透了贴身的衣服。

清冽低沉的嗓音自背后缓缓响起，刀好像更深了，呼吸也更痛了。

“那就留下你这一具。”

视野变得模糊扭曲，只剩胸口持续蔓延的、冰冷又剧烈的痛感。他浑身僵滞，艰难地一寸寸回过头去。视线朦胧里，只看得见萧无穷立在天光之下，眉眼清俊依旧，神色却淡漠得没有半分波澜。

气息断断续续，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涩地吐出两个字，嗓音嘶哑破碎：“……殿下。”

萧无穷垂眸看着他胸前深深没入的匕首，看着他不断流逝的生机，利索的拔出匕首，“放倒他们的，是他们随身携带的水壶里的蒙汗药。”

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沉入眼底，剧痛骤然消散，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所有意识。

身形彻底下坠的瞬间，他彻底没了声息。

日头炽烈，茶摊前的血腥气被山野热风一吹，淡得极快，。

萧无穷俯身，默然背起最外侧一人，一步步挪向茶摊角落那处隐蔽的地窖入口。

黝黑的地窖狭小逼仄，仅容两三人身姿辗转，根本盛不下七八名壮汉。他一趟趟往返，将所有人尽数安置其中。最后一人落地的瞬间，拥挤的空间瞬间撑满。

混乱间，身量偏高的赵长风被周遭挤力一带，重重踉跄栽倒在地。

萧无穷弯腰伸手，掌心扣住他的臂膀，欲将人扶稳起身。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衣衫的刹那，原本昏睡不醒的赵长风骤然绷紧五指，粗糙滚烫的手掌死死攥住了他的衣摆。那力道极大，指节深深泛白。

他双眼依旧紧闭，眉宇间凝着浓重不安，意识深陷迷蒙，嘴里却本能地溢出破碎沙哑的呢喃，一遍遍反复拉扯：“萧哥……跑……你快跑……”

地窖昏暗潮湿，通风不畅，细碎的呓语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清晰无比。

萧无穷扶着他的手臂骤然僵住，周身所有的动作尽数停滞。他就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在地窖沉沉的黑暗里静静伫立了许久。

漫长的静默里，无人再言语。

良久，他缓缓松开扶着赵长风的手，轻轻、一点一点掰开了对方死死攥着衣角的手指。

做完这一切，萧无穷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窖里挤作一团的弟兄。而后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

烈阳悬空，崖风烈烈，刮得山间草木簌簌作响。

萧无穷衣襟上还凝着未干的暗红血色，他孤身一人，立在泗水山山崖边。

不过片刻，林间枝叶响动，数十名黑衣护卫鱼贯而出，脚步规整，将崖边方寸之地隐隐围拢。

司敛上前一步，目光扫过萧无穷，疑惑发问：“殿下，怎么只有您一人？随您一同出城巡山的一那七人那？”

崖风掀起衣袂，萧无穷垂眸看着他们：“留在茶摊了。”

司敛闻言眉头紧蹙：“殿下！为何在茶摊就把他们了结了？原定的计策，不是你们一路被‘山匪’围剿、且战且退至这悬崖绝境，演一场寡不敌众、全员战死的戏码，最后萧无穷重伤坠崖而亡！”

“所有人都留在茶摊，莘阳城的人来了无迹可寻，如何引他们到悬崖之下，找到提前备好的替身尸首？”

有人跟着开口，“难道还要大老远的把他们的尸体运过来，还要伪造打斗痕迹。这么麻烦。”

话音未落，寒光猝然乍现。

无人看清萧无穷何时动的手，身侧离得最近的那名护卫甚至来不及惊呼，脖颈便已被精准扼制，下一瞬，一声沉闷的闷响，人便直直倒地，再无生机。

血色顺着崖边青石缝隙缓缓蔓延开来，刺眼夺目。

萧无穷收势垂手，眼底死寂冰冷：“无妨。这不还有你们。”

下一秒，崖风呼啸，刀光翻飞。

萧无穷没有半分迟疑，招招直逼命脉而去，周遭护卫仓促拔刀招架，却不敢下死手。

惨叫声、兵刃碎裂声、重物坠落声交织在山野间，此起彼伏。不过瞬息之间，数人接连倒地，温热的鲜血浸透青石，染红了整片崖边土地。

残存的众人彻底惊惧，节节后退，再无半分先前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