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
东京冬天的阳光和海德堡不一样,薄薄的,干干净净的,像是被擦过的玻璃,什么都挡不住。
叶茜茜套了一件手冢的外套下楼,彩菜已经摆好了早餐——味噌汤、白米饭、烤的鱼、腌渍的小菜,典型的日式早餐。手冢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杯茶,看到她下来,把椅子往旁边拉了拉。
"今天带你去转转。"他说。
"去哪儿?"
"我以前打球的地方。"
球场在离手冢家不远的一个公园里。
冬天的球场只有两三个小朋友在打球,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裹着厚厚的外套,球打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绿色的硬地上落了几片枯叶,铁丝网围栏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告示牌。
叶茜茜站在场边,看着这片不起眼的球场。
"你从几岁开始在这里打球?"
"五岁。"
她想象了一下五岁的手冢国光站在这片球场上的样子——大概和昨天照片上一样,个子不高,握着一把太大的球拍,表情一定是严肃又认真。
"那时候谁陪你打?"
"爷爷。"
叶茜茜看了他一眼。手冢国一,退休警长,八十多岁了还站得笔直的那个老人,原来是手冢最早的球伴。
场地里一个小朋友的球飞出了球场,滚到了手冢脚边。小朋友跑过来捡球,仰着头看了手冢一下,怯怯地说了声"すみません"(不好意思)。
手冢弯腰把球捡起来,递回去。
小朋友接过球,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手冢,好像在犹豫什么。
"要打一球吗?"手冢问。
小朋友愣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跑回场地去拿了球拍。
手冢脱了外套递给叶茜茜,走进了球场。叶茜茜抱着他的外套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看着他站到了网的另一边。
小朋友发了一个球,歪得离谱,但手冢侧了一步轻轻把球接回去了,力度刚好落在小朋友够得着的位置。
打了几个来回,手冢走到网前,蹲下来,用手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纠正小朋友的握拍姿势。小朋友照着做了,又挥了两拍。
这时候旁边另一个小朋友认出了他。
"あ!手冢国光だ!"(啊!是手冢国光!)
三个小朋友全围了过来,眼睛亮亮的,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手冢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的握拍方式,帮这个调了一下手腕角度,帮那个纠正了一下站位。
叶茜茜坐在长椅上,抱着手冢的外套,看着场地里的画面。
冬天的阳光照下来,手冢蹲在几个小朋友中间,头低着,表情很耐心。他的个子比那些孩子高出一大截,但弯下腰来的时候,距离刚好。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手冢走回来的时候,叶茜茜把外套递给他。
"国光。"
"嗯。"
"你刚才的样子好好看。"
手冢接过外套穿上,没有说话,低头在她的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小时候每天放学就来这里,爷爷在那边坐着看,"他指了指长椅的位置,"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从来不催我回家。"
叶茜茜在那张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坐在手冢国一坐过的位置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后来呢?"
"后来进了青学网球部,就在学校练了。"
青春学园。
从球场开车过去大概十五分钟,校门口的铜牌还是老的,"青春学园中等部"几个字被摸得发亮。冬假期间学校没什么人,门卫看了一眼手冢就放行了。
叶茜茜跟在手冢后面走进校园。教学楼是典型的日本中学建筑,走廊很长,窗户很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手冢走得很慢,像是在数脚下的每一块地砖。
"这是我以前的教室。"他在三楼走廊的一间教室前面停了下来。
叶茜茜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教室空着,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排着,黑板上什么都没写。
"你坐哪个位子?"
手冢看了一眼教室,指了指靠窗第二排的位置。
他们走到了网球场。
青学的网球场比公园的大多了,四片场地,维护得很好,球网虽然是收假状态但还是紧绷的。场边有一面荣誉墙,镶嵌着历年全国大赛的成绩。
叶茜茜走过去看了看,找到了手冢那一年的——"全国大赛冠军",下面列着正选队员的名字。
"手冢国光"排在第一个。
"不二周助"排在第二个。
后面还有大石秀一郎、菊丸英二、河村隆、乾贞治、桃城武、海堂薰、越前龙马。
"之前和你视频我见过几个耶!"
正说着,一个声音从球场那边传来。
"哎呀,这不是手冢吗?"
叶茜茜回过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球场另一端走过来。穿着运动服,精神矍铄,走路带风。
"龙崎教练。"手冢微微欠了一下身。
老太太走到面前,打量了手冢两眼,"嗯,比以前壮了。德国的训练不错。"
然后目光移到了叶茜茜身上。
"这位是?"
"我的未婚妻,叶茜茜。"
叶茜茜赶紧鞠了一躬,"龙崎教练好。"
龙崎教练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忽然笑了,拍了一下手冢的胳膊。
"手冢,你小子,中学三年一张扑克脸,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谈恋爱了。"
手冢没接话。
龙崎教练又看了叶茜茜一眼,"小姑娘,你可不容易,能让这块石头开窍。"
叶茜茜忍不住笑了,"教练,其实他没有看起来那么石头。"
手冢站在旁边,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他的手悄悄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中午,河村寿司。
店面不大,藏在商业街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写着"河村寿司"的木牌,字迹已经有些旧了。
推门进去,吧台后面站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围着白围裙,正在切鱼。
"手冢!"
河村隆放下刀,绕出吧台,和手冢握了一下手。和中学时比,他壮了不少,肩膀很宽,手掌上有常年握刀留下来的茧。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憨憨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久没见了!坐坐坐,今天我来做,想吃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