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的时候，叶茜茜的鼻尖贴在舷窗上。

东京的夜景从云层下面慢慢浮出来，密密麻麻的灯光铺满了整个视野，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倒扣在了地面上。

和海德堡不一样，海德堡的夜是安静的，零星几点光散落在内卡河两岸。东京的夜是满的，满得溢出来，满得让人心跳加速。

她要去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了。

手冢坐在旁边，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她贴在玻璃上的鼻尖。

"紧张？"

"才没有，"她缩回来，揉了揉鼻子，"就是有点兴奋。"

成田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很多，圣诞和新年之间的日本到处都是出行的人流。叶茜茜拖着行李箱跟在手冢后面走出来，冷风从自动门灌进来，比德国干燥，也比德国冷。

她裹紧了大衣，东京十二月的冬天和海德堡不一样，是那种干冷，冷得很脆。

手冢国一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

还是那个笔直的身影，深灰色的大衣，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一丝不苟。旁边站着国晴和彩菜，彩菜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看到他们走出来，立刻笑了，冲叶茜茜挥了挥手。

"茜茜！"

叶茜茜快步走上前，"阿姨好！叔叔好！"

彩菜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有国光在呢，饿不着。"

彩菜笑了，看了手冢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只有妈妈才有的关爱。

国晴帮他们拎行李，和手冢用日语简短地交流了几句。叶茜茜的日语还在初学阶段，只能听懂几个词，大概是在说路况和到家的时间。

手冢国一走上前来。

他看了叶茜茜几秒，然后伸出手。

叶茜茜愣了一下，把手伸过去。老人握了一下，手掌干燥而有力，和上次在北京一样。

"欢迎来东京。"中文，还是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谢谢爷爷。"

老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路上冷，把围巾围好。"

叶茜茜赶紧把围巾又绕了一圈。手冢站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

车上，叶茜茜坐在后排，手冢在她旁边。窗外是东京的高速公路，两旁的建筑密密麻麻的，霓虹灯在傍晚的天色里一排排地亮起来，和海德堡完全不同的城市景观。

彩菜坐在副驾驶上，回过头来跟叶茜茜聊天。

"茜茜，今晚在家吃饭，我做了你们在北京那次说喜欢吃的味噌汤，还有手冢小时候最喜欢的炸猪排。"

"谢谢阿姨！"

"还有，"彩菜的声音轻了一点，带着上海口音的中文听起来格外温柔，"家里给你们收拾了房间，就在国光以前的房间旁边。"

叶茜茜注意到彩菜说的是"旁边"，不是"一起"。

她偷偷看了手冢一眼，手冢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叶茜茜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手冢家的房子在东京郊区一个安静的住宅区里，两层小楼，院子里种了一棵松树，门口的石板路打扫得一尘不染。

进了门，换了鞋，彩菜领着叶茜茜去看房间。经过走廊的时候，叶茜茜看到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手冢小时候的——大概五六岁，穿着一件白色的网球服，手里握着一把对他来说明显太大的球拍，表情很认真，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两眼。

彩菜注意到了，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这是国光六岁第一次参加少年赛的时候，"彩菜看着照片笑了，"他输了，回来哭了一场，然后第二天就自己去练球了。"

"国光会哭？"

"小时候会。"她顿了一下，"不过自从国中以后，就再也没见他哭过了。"

她顿了一下，轻声说："但是最近这两年，他笑得多了。"

叶茜茜看着照片上那个板着小脸的男孩，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晚饭是一大桌子菜。味噌汤、炸猪排、烤秋刀鱼、腌萝卜、白米饭，还有一碟彩菜特意做的上海风味红烧肉。

"这个红烧肉是你外婆给的秘诀，"彩菜给叶茜茜夹了一块，"上次在北京，你妈妈还说要教我包饺子呢。"

"我妈说了随时欢迎阿姨来北京，她教您包饺子，您教她做味噌汤。"

彩菜笑了，"说好了。"

手冢国一坐在桌子的主位，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正在吃饭的大家，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老人忽然开口了。

"茜茜。"

"爷爷？"

"学业怎么样？"

"挺好的，这学期去剑桥做了一场学术报告。"

手冢国一点了点头，"好。"

然后又埋头吃饭了。

国晴在旁边小声跟手冢说了句什么，手冢翻译给叶茜茜："我爸说，爷爷这两天一直在跟邻居说'孙媳妇在剑桥做过报告'。"

叶茜茜的筷子差点没拿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