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伦敦坐火车到剑桥不到一个小时，窗外的英格兰乡村从灰蒙蒙的城市慢慢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绿，矮矮的石墙把田野分成了不规则的几何图形，偶尔有几只羊在雨后的草地上走来走去。

出了车站，空气比伦敦清冽很多，带着一点泥土和旧书的味道。

街道很窄，两旁是蜜色的石头建筑，自行车比汽车多，骑车的学生围着围巾低着头，从他们身边嗖嗖地过去。

叶茜茜拖着行李箱走在手冢旁边，仰头看着两侧学院的尖顶和爬满常春藤的墙面，忽然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前些天她还在海德堡的实验室里熬夜处理数据，现在她要在剑桥的讲台上做报告了。

手冢注意到她走慢了，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紧张？"

"有一点。"

他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接过了她的行李箱，摸了摸叶茜茜柔软的发丝。

报告安排在第二天下午。Kavli天体物理研究所的报告厅不大，阶梯式的座位坐了三十来人，前排是Madhusudhan教授和他的团队，后排零星坐着几个其他课题组的研究生。

投影幕布上已经打出了她的标题页——"Comparative Analysis of Spectral Fitting Methods for Hot Jupiter Atmospheres"（热木星大气层光谱拟合方法的比较分析）。

手冢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只黑色的背包，双手放在桌子上自然的合拢着。

叶茜茜深吸了一口气，走上了讲台。

开头的三十秒她的声音有一点抖，英文的学术报告她做过很多次，但在剑桥的讲台上还是第一次。

台下那些面孔她在论文的作者栏里见过，现在真人坐在面前，感觉完全不一样。

但从第二张幻灯片开始，她就找到了节奏。

数据是她自己处理的，方法是她自己设计的，每一个参数的选择背后都有她反复推敲的理由。

说到光谱拟合的误差分析时，她引用了手冢帮她推导的那个更严格的数学框架，台下有人点了一下头。

十五分钟，干净利落。

提问环节Madhusudhan教授问了两个问题，一个关于先验分布的选择依据，一个关于方法在低信噪比数据上的适用性。

叶茜茜答得很稳，第二个问题她甚至给出了一个Madhusudhan教授没有预料到的思路，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Very interesting approach. We should discuss this further."（很有意思的思路，我们应该进一步讨论。）

报告结束后，有两个博士生过来跟她交换了邮箱，说想看看她的代码。Madhusudhan教授跟她握了手，说欢迎她将来申请博士项目。

走出报告厅的时候，手冢在门口等着。

叶茜茜走到他面前，仰起头。

"怎么样？"

"Sehr gut."（非常好。）

她弯了一下嘴角，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这是Wendt教授的最高评价，从手冢嘴里说出来，真是不一样的感觉呢。

"走吧，"她挽住他的手臂，"你答应过我的，赢了请我吃好的，也算赢了吧？"

"算。"

"那我要吃好吃的下午茶，你平常不让我吃的那种。"

"好。"

两个人穿过国王学院的草坪，三月的英格兰还冷着，风从哥特式尖顶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老石墙上湿漉漉的青苔味。

草坪上有几个学生裹着围巾坐在长椅上看书，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暗暗地发亮。

"国光。"

"嗯。"

"剑桥好漂亮。"

"嗯，很漂亮。"

叶茜茜笑了，挽住他的手臂，两个人穿过草坪往外走。

"国光，你说两三年后我们会在哪里？"

"那时候我们已经结婚了。"

叶茜茜的脚步慢了一拍，抬头看他。手冢正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深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叶茜茜眨了眨眼睛，"所以呢？"

"所以，手冢太太去哪儿，手冢先生就去哪儿。"

叶茜茜忽然松开他的手臂，往旁边退了一步，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师兄，我们可是很正经的同学关系呢。"

手冢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有没有听错。

叶茜茜憋着笑，努力维持住一脸无辜的表情。

手冢看了她三秒，一步跨过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带回了身边。

"同学不会这样。"

"哪样？"

他没回答，捏了一下她的下巴，低头在她嘴唇上啄了一口。

叶茜茜的戏精人设当场崩塌，整个人缩进他怀里笑得停不下来。

四月，海德堡。

Berger教授的选题报告答辩在周三下午。

叶茜茜请了半节课的假，溜到数学系的报告厅，坐在最后一排。

手冢站在讲台上，投影幕布上是他这学期的研究成果——图论在复杂网络鲁棒性分析中的应用，标题下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

他讲得很稳，语速不快，每一个定理的推导都清晰得像在画一条直线。

叶茜茜听不太懂数学过于专业的部分，但她听得懂他说话时的节奏，和他在网球场上的节奏一样，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地方。

Berger教授坐在第一排，灰色毛衣背心，圆框眼镜，表情严肃。手冢讲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整个报告厅安静了下来。

然后Berger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说了一句德语。

叶茜茜没听清，问了旁边的一个数学系学生。

那个学生回过头，表情有点惊讶："他说'Brillant'。"（杰出。）

叶茜茜不知道这个词在Berger教授的评价体系里排第几，但从那个学生的表情来看，大概排很前面。

课后Berger教授把手冢留下来谈了半个小时。叶茜茜在走廊里等着，靠在墙上看论文。手冢出来的时候表情和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