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堡的十月比慕尼黑暖一些。

内卡河两岸的树叶还没有全黄，绿的和红的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

早晨六点的河畔还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遛狗的，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慢悠悠地走。

叶茜茜和手冢沿着河畔跑步，和过去每一个学期的开头一样。

她跑在前面一点，手冢跟在后面半步。不是追不上，是故意的，这个距离他保持了一年多了，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她的后脑勺，也刚好能在她突然停下来的时候接住她。

跑完回来的路上，在河边那家面包店买了两个牛角包。老板娘认识他们了，看到他们进来就开始装袋，不用问。

"Wie immer?"（老样子？）

"Ja, danke."

叶茜茜咬着牛角包，和手冢沿着石板路走向学校。晨光从老城的红顶上照下来，把石板路上的水渍晒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金色。

走到校门口的分岔路，两个人停下来。

左边是物理与天文学院的方向，右边是数学与计算机科学系。

"下午Wendt教授的讨论课，四点结束。"叶茜茜说。

"Berger教授的课三点半。"

"那你等我？"

"老地方。"

叶茜茜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左边跑了。手冢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转身往右走了。

Wendt教授的办公室还是那个样子，咖啡杯永远端在手里，桌上堆着论文，白板上写满了上学期留下来的公式没擦。

叶茜茜敲门进去的时候，Wendt教授正对着电脑皱眉。

"Ye，来得正好。"他头也没抬，"A&A那篇论文发表之后，有几个组发邮件来问我们的数据处理方法。其中一个是剑桥的Madhusudhan组，你知道他们。"

叶茜茜当然知道。Nikku Madhusudhan，系外行星大气层研究领域的大牛，她读过的文献里至少有三分之一引用了他的工作。

"他们对我们的光谱拟合算法感兴趣，"Wendt教授终于放下咖啡杯，看了她一眼，"想做一个合作验证，用他们的数据跑我们的方法，看能不能复现。"

"那……需要我做什么？"

"写一份技术文档，把你的数据处理流程整理出来，包括参数设置和误差分析。英文的，两周内提交。"

叶茜茜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软。

剑桥，Madhusudhan组，合作验证。

她在走廊里站了十秒，掏出手机。

「茜茜在呢」：国光！

「茜茜在呢」：剑桥的人找我们了！

「茜茜在呢」：就是那个Madhusudhan！！！！

「茜茜在呢」：我要写技术文档。

「茜茜在呢」：英文的。

「茜茜在呢」：两周。

「茜茜在呢」：我好紧张！

一分钟后。

「不要大意」：茜茜很厉害。

然后第二条来了。

「不要大意」：晚上一起看。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往实验室走了。

手冢这边，新学期的课表比上学期更紧了。

Berger教授上学期末给他发了一个选题方向，关于图论在复杂网络中的应用，暑假里他在比赛间隙断断续续地看了相关文献，开学第一周就要提交选题报告。

上午开始是Berger教授的课。

教室不大，二十来个人，Berger教授穿着他那件永远不换的灰色毛衣背心，推了推圆框眼镜，开始讲新学期的课题要求。

手冢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开始记。

"Tezuka。"

Berger教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上学期你的图论报告我看了三遍。"Berger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第二章的证明路径可以更简洁，我跟你说过。这学期的选题，在那个基础上深入，给我看到新的东西。"

"好的，教授。"

"还有，"Berger教授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欣赏和无奈的情绪，"你下个月又要去比赛了？"

"鲁汶室内赛。"

"多久？"

"一周。"

Berger教授叹了口气，"运动员。"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继续讲课了。手冢知道这声叹气的意思，和Weber教授说"可惜了"的意思一样——觉得他在浪费数学天赋。

但手冢也知道，Berger教授每次叹完气，还是会认真地批改他的作业，红色批注写满每一页。

课后手冢去了图书馆，占了靠窗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选题框架。图书馆很安静，窗外是一片正在变黄的梧桐树，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风吹下来，贴在窗玻璃上停一会儿，又滑下去了。

他打字的速度很快，但偶尔会停下来，盯着屏幕想一会儿，然后在草稿纸上画几笔。证明的路径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展开又收拢，像在走一座看不见全貌的迷宫。

手机亮了一下。

六条消息，全是叶茜茜发的，从"国光"到"我好紧张"，一口气发了六条。

六条消息，他一条一条地读完，嘴角弯了一下。图书馆里很安静，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片，贴在玻璃上。

他想了一会儿，回了两条。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写。

下午四点，图书馆门口。

叶茜茜跑过来的时候手冢已经在了，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等很久了？"

手冢把书合上，"不久。"

叶茜茜瞄了一眼书的页码，三十多页。她伸手把书从他手里抽走，夹了一片路边捡的银杏叶当书签，塞进了他的包里。

"走吧，回家做饭。"她挽住了他的手臂。

两个人沿着河边的路走回公寓，傍晚的内卡河在夕阳里变成了一条金色的缎带，老桥上有几个学生在拍照，远处哲学家小径的山坡被暮色染成了深紫色。

"Wendt教授的事情，"手冢说，"具体跟我说说。"

叶茜茜把下午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到Madhusudhan组的时候她又开始紧张，语速快了起来，手在空中比划着解释光谱拟合的细节。

手冢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数学部分，"他说，"你上次用的贝叶斯推断框架，先验分布的选择要写清楚，这个剑桥那边一定会问。"

"对对对，我也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