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茜茜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阳光,是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灰白色的天光,慕尼黑十月的早晨,阴天,没有太阳,但天已经亮了。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十点四十。
十点四十?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睡到十点四十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高中毕业的暑假,或者更早。
她想动一下,发现动不了。
腰上搂着一只手臂,和昨晚一样沉,一样稳,像是长在那里了。后背贴着的胸膛在缓慢地起伏,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均匀的,温热的。
手冢还在睡。
手冢国光,那个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睁眼、六点出门晨跑、从不赖床的手冢国光,此刻在十点四十还没有醒。
叶茜茜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没有动,也没有叫他。就那样躺着,感受着后背那一片温热,感受着腰上那只手臂的重量,感受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头发上。
窗外有鸽子在叫,咕咕咕的,很远。楼下隐约有车驶过的声音。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前一后,不太同步,但听着很舒服。
她伸手去够手机,刚碰到床头柜的边缘,腰上那只手臂收紧了一点。
"……别动。"
声音闷闷的,带着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沙哑,从她头顶传来。
"你醒了?"
"嗯。"
"几点了你知道吗?"
"不想知道。"
叶茜茜放弃够手机,把手缩回被子里,反手握住了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手冢国光不晨跑了?"
"今天休息。"
两个人就那样躺着,谁也没动。被子裹着,暖气开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房间里的时间好像被按了暂停。
"起来吧,"手冢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先洗漱。"
他松开了她,床垫弹了一下。叶茜茜翻过身,看到他坐在床边,背对着她,T恤皱巴巴的,后脑勺的头发翘了好几撮。
她盯着那几撮翘起来的头发看了两秒,忍不住伸手按了一下,按下去又弹起来了。
手冢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缩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干。
叶茜茜先去浴室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着,有点乱,脸颊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颜色。
她凑近了镜子。
锁骨靠近肩膀的地方有一小块浅浅的红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耳朵一下子烧起来了。
她赶紧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又拉了拉,确认完全遮住了才松手。用冷水拍了拍脸,对着镜子深呼吸了两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
刷完牙她想洗个澡,打开花洒调好水温,正要脱衣服,浴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茜茜,毛巾在......"
门没锁。
手冢推门进来的时候,叶茜茜正站在花洒旁边,睡裙刚拉下来一半挂在肩膀上,一只手还抓着领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水蒸气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升起来。
"……毛巾在第三格。"手冢说完,目光非常努力地停在她的脸上,没有往下移动哪怕一毫米。
"嗯。"叶茜茜的声音有点飘。
又对视了一秒。
花洒的水哗哗地流着,蒸气越来越浓,镜子已经完全模糊了。
"你……"叶茜茜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手冢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浴室不大,一步就能走到她面前。花洒的水声填满了整个空间,水蒸气模糊了所有的边界。
他松开了门把手。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水声变成了两个人的。
花洒的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气把整个浴室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小世界。水流顺着头发淌下来,沿着肩膀、手臂、指尖滑落,分不清是谁的水滴落在谁的皮肤上。
叶茜茜闭着眼睛,感觉到身后的温度比热水还烫。掌心贴着她的腰侧,水从指缝间流过去,滑腻的,温热的。呼吸落在她湿漉漉的肩膀上,被水蒸气裹着,显得格外近。
她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洗发水,踮了踮脚,没够到。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松地拿了下来。
手冢把洗发水挤在掌心里,揉开了,十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从发根到发梢,慢慢地,一缕一缕地揉。
叶茜茜闭上眼睛,热水浇在身上,手指在头发里慢慢按着。太舒服了,舒服到她觉得自己可能会直接在这里睡着。
手指从头发里退出来,顺着耳后滑下去,经过颈侧,停在肩膀上。指腹在肩头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像是在那里落了一个看不见的印章。
水声哗哗的,什么都听不太清,只有呼吸越来越近。
叶茜茜转过身。
水从两个人之间流下来,蒸气在头顶弥漫。距离很近,近到睫毛上的水珠好像下一秒就会落到对方的脸上。
她抬起头。
水顺着手冢的下颚线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然后水声、雾气、和所有多余的声音都远了。
只剩下嘴唇贴着嘴唇的温度,带着水的凉和皮肤的烫,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种。掌心贴上了腰侧,湿滑的,热的,指尖微微用力。
后背抵住了冰凉的瓷砖,冷热交替的刺激让她倒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被整个吞了进去。
水流从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身体之间挤过去,找到了仅剩的缝隙。
但缝隙越来越少了。
额头抵着额头,水从两个人的脸上一起流下来。呼吸交错着,急促的,滚烫的,被花洒的水声盖住了一半,只剩下另一半,落在彼此的唇上。
她的手攀上了肩膀,指尖在被水打湿的皮肤上滑了一下,攥不住,又攥紧了。
整个人被揽起来了一点,不用再踮脚。
浴室的镜子早就看不见了,全是雾。但不需要镜子,只需要彼此。
水一直在流,热的,从头顶浇下来,把两个人裹在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世界里。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叶茜茜躺在床上,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身上裹着手冢的T恤,大了两个号,领口耷拉到肩膀下面。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浴室回到床上的,但中间那段记忆有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手冢不在床上。
厨房那边传来油烟机的声音和锅铲碰锅底的声音。
她赖了两分钟,终于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
手冢站在厨房里,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头发已经吹干了,正在煎蛋。锅里还有两片培根,旁边的小锅在热牛奶。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那件大了两号的T恤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