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法兰克福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清晨六点。
十二个小时的航程,叶茜茜只断断续续地睡了三四个小时。她靠在手冢的肩膀上,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他帮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又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捋过她的头发。她没有睁眼,往他肩窝里又蹭了蹭。
出了海关,冷风从航站楼的自动门灌进来,叶茜茜打了个哆嗦。十月的德国已经凉了,和北京的秋天不一样,这里的冷是湿的,钻进领口就不出来。
手冢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到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下巴都挡住了。
"唔,"叶茜茜的声音被围巾闷住了,"你不冷吗?"
"不冷。"
"骗人,不过还是要谢谢亲爱的手冢同学啦。"
手冢没接话,低头在她发顶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拉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往站台走。
原本的计划是从法兰克福直接坐火车回海德堡,三个小时。但站在取车大厅的电子屏前面,叶茜茜看着屏幕上的列车时刻表,忽然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叫。
十二个小时的飞机,加上之前几天密集的聚会、订婚、告别,连轴转了快一周,现在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好累,"她小声说了一句,不是撒娇,是真的累,"不想再坐三个小时的火车了。"
手冢侧过头看她,目光从她微微发红的鼻尖移到她垂下来的眼睫上,停了一会儿。
"去慕尼黑吧,"他说,"先休息一天,明天再回海德堡。"
叶茜茜抬头看他。
"去你那儿还是去我那儿?"她问。
手冢顿了一下。
"去我那儿吧,"他说,语气很平,"你那边好久没住了,要收拾。"
"好。"
从法兰克福到慕尼黑的火车大约三个半小时。
叶茜茜靠在手冢肩膀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铁轨两旁的田野和树林已经开始变色了,绿的黄的红的混在一起,像被打翻了调色盘。
天阴着,没有太阳,但光线很柔,雾蒙蒙的,把远处的山坡都裹进了一层灰蓝色的纱里。
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手冢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再醒来的时候,火车正在进慕尼黑中央车站。
十月的慕尼黑,下午两点,天灰灰的,空气里有雨后湿漉漉的泥土味。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熟悉的楼。十二楼的窗户暗着,窗帘拉着,十五楼的窗户也暗着。
手冢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叶茜茜跟在后面,进了电梯。
手冢按了15。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叶茜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白色的细环在电梯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们已经订婚了。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她的肋骨。这些天太忙了,提亲、见家长、聚会、订婚、告别,一件接一件地赶着,她好像一直在往前跑,没停下来想过。
直到此刻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的时候,她才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是手冢国光的未婚妻了。
手冢的公寓和她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
收拾得很干净,一贯的手冢风格。客厅里一张沙发,一张茶几,角落放着做拉伸用的瑜伽垫。厨房台面上只有一个咖啡机和一个水壶。
书房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书桌和书架,上面摆着一排排运动医学和训练相关的书,中间夹了几本日文的、几本德文的。
窗户关着,空气有一点闷。手冢放下行李,去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十月的凉风裹着雨后的味道涌进来,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
叶茜茜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扇通往卧室的门上。
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的床角。
她的目光在那条门缝上停了一秒,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奇怪,明明来过那么多次,今天看什么都不太一样了。她移开眼睛,假装在看窗外。
"我去打扫一下。"手冢说。
他去厨房找了抹布,开始擦台面、擦茶几。叶茜茜也找了一块抹布,帮他擦窗台。两个人默默地打扫着,偶尔手碰到一起,又各自缩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平时不会这样的,以前在海德堡他们朝夕相处,一起做饭一起看书,手碰到手是常事,谁也不会在意。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一根透明的丝线,从她身上连到他身上,每走一步都在收紧。
"你先去洗澡吧。"手冢说,没有看她。
"嗯。"
叶茜茜从行李箱里翻出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走进浴室。手冢的浴室也和他这个人一样,所有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洗发水和沐浴露靠墙放着,毛巾叠成方块挂在架子上。台面上只有一个杯子,一把牙刷。
她把热水打开,水蒸气慢慢升起来,镜子模糊了。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浇在肩膀上,浑身的疲惫像是被一层一层地冲掉了。
洗完出来,她穿了一件宽松的长袖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没吹。
手冢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她出来,目光抬起来,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快垂回屏幕上。
"吹风机在浴室第二个抽屉。"
"我知道。"
叶茜茜回浴室把头发吹干了,出来的时候手冢已经进去了。她听到浴室里水声响起来,坐在沙发上,两只脚缩在身下,抱着靠枕,心跳还是很快。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慕尼黑十月的傍晚来得早,四点多就开始黑了。远处的城市灯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星星落到了地面上。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开了。
手冢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深色的长裤,头发还有一点湿,比平时看起来柔软了很多。他用毛巾擦了擦头发,走出来。
洗完澡之后的手冢和穿西装的手冢是两个人。西装把他裹得很严,像一座不动的山。但现在,T恤贴着他的肩膀和手臂的线条,锁骨露出来一截,整个人像是被剥掉了一层壳,变得柔软了,也近了。
叶茜茜抱着靠枕,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
"饿不饿?"手冢问。
"有一点。"
"我煮点面。"
他去了厨房,叶茜茜听到柜门开合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锅碰到灶台的声音。很日常的声音,和以前在海德堡的无数个晚上一样。但今天这些声音落在耳朵里,每一个都被放大了。
面煮好了,两个人坐在小小的餐桌前吃。手冢煮的是清汤面,加了一个蛋,切了几片火腿。很简单,但热热的,胃里一暖,身上的疲惫又涌上来了。
"困了吧。"手冢看着她。
"嗯……"叶茜茜撑着下巴,眼皮已经在往下掉了。
"去睡吧。"
"你呢?"
"我收拾一下。"
叶茜茜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靠着墙,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有两个。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和一个闹钟。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上之后只剩下窗框边缘透进来的一线光。
叶茜茜爬到床上,钻进被子里。被子是干净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熟悉的、属于手冢的气息。
她想等他进来的,但实在太困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三个半小时的火车、连着好几天的奔波,所有的疲惫在碰到枕头的那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像一只温柔的手把她按进了深深的水里。
她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就已经沉下去了。
手冢收拾完厨房走进卧室的时候,叶茜茜已经睡着了。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团乱糟糟的头发。呼吸很均匀,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手冢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雨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刚好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
他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下来。
她在睡梦中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的重量,无意识地往他那边蹭了蹭。他没有动,等她重新安静下来,才慢慢侧过身,面朝着她。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了她的唇瓣。很轻很轻的,像是怕把一个梦碰碎。
"晚安,"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气息拂过她的嘴唇,"我的茜茜。"
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轻轻带进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同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