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像在一个透明的水晶球里,一双无形的手将其颠倒,天上由明转暗,地上由暗转明。
楼下不知道谁家在放一串巨长的鞭炮,足足响了三分钟,噼里啪啦地炸得昏天黑地,炸完了耳朵里还留有余响。
苏淮在鞭炮声中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前一秒钟他心想“这不是个禁燃烟花爆竹的小区吗?居然能放这么久的鞭炮”,后一分钟他发现他低估了这挂鞭炮的长度。在他快要习惯鞭炮声的时候,鞭炮声又戛然而止了。
“嗳,可惜北京买不到烟花,”江荿遗憾地说,“小时候在奶奶家,从大年二十九到正月十五,烟花爆竹都没停过。”
“嗯?”苏淮揉了揉耳根。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北京听到这么久的鞭炮声,”江荿继续说道。
“嗯。”苏淮还在揉耳根。
“耳鸣了?”江荿有点惊讶。
“啊,有点,”苏淮敲了敲自己的后脑勺,“刚鞭炮响那么久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习惯了,”江荿顿了顿,“你不会……没玩过烟花爆竹吧?”
“没有,”苏淮皱眉,终于加载出不对来,“福海也禁烟花爆竹啊。”
“呃我们那个区,管得比较宽。”江荿摸摸鼻子。
“……”
“那……”江荿不怀好意地挑了一下眉毛,“汤圆吃过吗?”
“……吃过,”苏淮眨眼间翻了个白眼,“饺子也吃过。”
江荿“噗嗤”一声乐了,说“等我一下啊”,然后起身出门。
几分钟后,江荿再出现在他面前时,手里捏着一小节鞭炮。
“离灯会还有点时间,我去楼下找还在放鞭炮的阿姨要了一小节,”江荿两指夹着那一小节鞭炮,晃了晃,“要不要试试?”
苏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江荿拉到楼顶天台。江荿揶揄道:“会用打火机吗?”
“……”苏淮简直无语了,挂了满头黑线,“我又不是小孩。”
“小孩玩烟花爆竹玩得可欢了,”江荿撕开外面那层红色薄纸,掰下一颗鞭炮,指了指,“引信在这。关键是跑得要快。”
“为什么要掰下来啊?”
“因为我们现在只有这宝贵的一小节,”江荿把那颗鞭炮放到三米远的地上,“这样能多玩几次。”
只见江荿迈着弓步,快速点燃引信,再迅速收回脚,跑到苏淮身旁。地上的鞭炮发出“嘣”的一声巨响,和刚才苏淮听到的动静不同,他虽然做好了准备,但还是被吓了一跳。
“试试?”江荿又掰下一颗鞭炮,放到地上,然后递给苏淮打火机。
苏淮走过去。
“像我刚才那样!要弓步!腿才来得及收回来!”江荿喊道。
苏淮按照江荿的意思调整着自己的姿势。
嘣!
“好不好玩!”江荿又喊。
“嗯,”苏淮笑了笑,“好玩。”
“我下楼煮汤圆,你接着玩,”江荿喊着,他走了几步不放心地又回头叮嘱道,“小心点啊,别被炸伤了。”
嘣!嘣!嘣!
江荿端着两碗汤圆走上天台,他看到苏淮正在点最后一颗鞭炮。苏淮玩得很开心,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苏淮嘴角的浅笑,都忘记了要留出空间,导致苏淮后撤步的时候差点撞上他。
“诶!你!”苏淮看到江荿手上的两碗汤圆,心想要是把这两碗汤圆撞到地上可不是开玩笑的,于是他冲着把自己拧成麻花的架势用力往反向拧,绷紧肌肉把腾空的那只脚往侧边送,最终完成了让自己侧着倒下这个狼狈但完美的结局。
“苏淮!”江荿吓了一跳。他腾不出手来扶苏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淮在自己面前侧翻过去!
他端着两碗汤圆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失了智,忘了可以把两碗汤圆放在地上。
苏淮手肘撑在地上,看到江荿转来转去,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然后慢慢撑着站了起来。他拍掉手心的灰尘,无奈地说:“你站我背后干嘛?”
“路过……但是路得不够多,”江荿咽了一口口水。他弯着腰刚要把手上的碗放到地上——此刻他扭头和苏淮说话,像个双头烛台,“吃汤圆吗?”
双头烛台迎宾。
苏淮点点头,然后走过去和江荿一起坐在台子上,接过一碗汤圆。
天台这一隅被遗忘在城市的灯火辉煌下,随着不断降临的夜色,愈加漆黑。不远处是散落一地的红色炮仗屑,空气中弥漫着红色的淡淡硝烟味,这一方天地莫名弥漫着浓浓的节日氛围。
江荿突然后悔刚才自己脑子一热就把汤圆端上天台,他没想到这上面居然连盏灯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想到奶奶以前跟他说摸黑吃东西会吃到鼻孔里,他想象了一下这个场面,笑喷了,然后芝麻馅儿真呛到了鼻子里。
“咳咳咳……”
“你没事吧?”苏淮拍了拍江荿的后背。
“咳、咳!”江荿顺了口气,哑笑着摆摆手,“我突然想到,以前奶奶跟我说,摸黑吃东西会吃到鼻孔里去。哎,实践出真知了。”
“是想到这个才笑到鼻子里的吧?”
“哎,”江荿没忍住,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起来,“这是不是你第一次这么乌漆嘛黑地吃东西啊?”
“不是啊,”苏淮想到了好玩的事,也跟着笑了起来,“小时候躲被子里吃零食呢,后面听说会蛀牙就不敢了。”
“你还干过这事呢哈哈哈——”江荿转头看向苏淮,又一次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原来眼睛在黑夜里这么亮,江荿想,苏淮的眼睛好漂亮。
他又想起那一晚,苏淮在他阴影之下湿漉漉的含情眼眸,以及那双眼眸里沉迷其中的自己……
江荿目光灼灼,如果苏淮是根木头,一定会被他看出火星然后烧起来。苏淮确实觉得两颊隐隐烧灼起来,他在江荿眼中看到了火光。
紧接着“砰”地一声巨响。
一朵橙色烟花在苏淮身后盛放,绚烂地倒映在江荿漆黑的瞳孔里。
苏淮迟疑了一下,回头看。
又一个光点升天,炸出闪耀的光芒,然后四散开去。
一组烟花结束后又重归黑暗,苏淮嘟囔着“还有人偷放烟花”,恋恋不舍地转回头。
一回头又对上江荿的目光,莹莹如鬼火。
苏淮半眯眼,江荿马上露出八颗亮白牙齿,耸肩回答他:“大家都很不守规矩。”
“……”
“我们走吧!”江荿拉着苏淮手肘,拍了拍自己屁股,“去看灯会!”
然后他又拿过苏淮的碗,回到苏淮家,放进水槽:“这碗也先放着,回来我洗。”
回来?回……他这吗?
苏淮神色微微一动,但没问出口。
今年的情人节和元宵节挨得很近,街上不少女生捧着一大束玫瑰,提着花灯,笑脸吟吟地和男方交谈。他们肆无忌惮地在大街上搭肩搂腰,幸福恩爱,江荿羡慕得眼红。
“好逼真啊这个,”苏淮用手肘碰了碰江荿,“你看,琼楼玉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