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江荿快一米九的身高在人群中是很扎眼的,即使他背对着苏淮低着头,苏淮还是在百米开外就认出来了。他还是戴着那副头戴式耳机,一手插兜,慵懒地站着。可能是距离约好的时间还尚早,他并没有抬头张望,而是一直头低低地看着手机。
苏淮难以置信地看了眼手机时间,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不禁在内心咆哮:为什么!明明已经又早了三分钟!为什么还是迟了?!
苏淮绕过江荿背后的那根柱子,抬手在他眼前上下扬了扬。
江荿一惊,抬头看到是苏淮,慌忙把耳机取下。
两人几乎同时开了口——
苏淮:“到多久了?”
江荿:“你来了!”
江荿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哦,刚到不久。”
苏淮:“……”
江荿举起还没熄灭的手机屏幕,朝苏淮高兴地说:“刚又学了道菜,芦荟虾仁炒口蘑!”
苏淮耸了耸肩,两手一摊,无奈地说:“我给你打下手,我还是只会西红柿炒鸡蛋。”
“好说好说,大厨是需要人手的。”
”……“苏淮已经有点习惯对方被递一层台阶就会托马斯全旋跳下来的嘚瑟样了。
“这什么?”江荿指指苏淮手上的东西。
“给奶奶带的,”早上苏淮在储物间里精挑细选,选了个他看起来最贵最好看的,红底金字,盒子里包装得也气派。
“谢谢啊。”
苏淮目光躲闪,嘀咕:“不是给你的。”
江荿努努嘴。
由于已经事先计划好菜谱,这次他们逛超市得心应手多了,推着购物车就直奔目的地。
绕了货架一圈,再迟钝如苏淮,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青岛毕竟是中国男性平均身高第一的省市,江荿的身高还没这么突兀,但这会儿,江荿真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了。一些平视时视线只能够到江荿肩膀及以下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都会投来艳羡的目光,然后直直地追随着,很久才会转回头。
苏淮并不喜欢这种被围观的感觉,不禁想:在学校江荿也是这样的吗?
他不知道,他没见过。他们高中的班级不在一个楼层,从来没有打过照面。
苏淮从旁人的目光中,仿佛看到了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江荿,于是独自黯然神伤。
走在路上都会被围观的人,对什么一定都宁缺毋滥。
那自己,是因为江荿“滥”了,才想往外倒一点儿吗?
不能够吧,还没到本命年啊。
如果真是这样,倒完就走了,自己还可以再拿几颗糖?
……
江荿到冷藏柜前拿了两瓶黄桃燕麦酸奶放入购物车里,回头想和苏淮说话,结果看到苏淮恹恹地耷拉着耳朵。
江荿停下,苏淮跟着停下;江荿往前走,苏淮也跟着往前走——就是看起来苏淮的灵魂不在这儿。
江荿心生一计,不动声色地推着购物车去结账。他在收银台旁的货架上偷偷地拿了两根桃子味棒棒糖,再偷偷地放到台面上结账。装好袋后,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在苏淮面前,然后低头偷偷地拆了一根棒棒糖。
“苏淮,啊——”
“啊?”一根棒棒糖塞到了他嘴里,甜滋滋的桃子味瞬间在舌尖扩散。
苏淮懵在原地,含着棒棒糖,眨巴着眼呆看着江荿。
江荿忍俊不禁,拆了另一根棒棒放进自己嘴里:“桃子味的,喜欢吗?”
“……嗯,干嘛买糖?”
“你喜欢吃喝黄桃味的酸奶,我验证一下你喜不喜欢桃子味的糖。”
“……”
经江荿不知有心还是无心的插科打诨,苏淮心上的石头莫名抬了一点。
像上次在青岛的路边,分不清是本来就没察觉到,还是故意想让他开心。
苏淮跟着江荿走进安庆二弄,望着街道,莫名有种熟悉感,但实在搜刮不出有关于这里的记忆,于是他自动把这种感觉归因于老城区的魔力——或称为“海马效应”。
“我奶奶在这里住惯了,一直不愿意搬。住在这里很方便,门口就是市场,但我怕你闻不惯鱼腥肉膻味,就没带你来这买菜了。前几年这条马路扩宽了点,那栋楼也重新刷了漆。”江荿兴致勃勃地给苏淮介绍这条巷子。
“我周六和我妈妈还有外婆去集市里买年货,也是这样的市场。”
“真的啊?那我下次也带你逛逛,呐——那家店的蛋饼我可爱吃了,不过这个点没卖了。”江荿说罢还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喉结上下一滑动。
“到了,这就是我家。”
苏淮脚步一顿,怔怔地看着门口方方正正但缺了一角的石凳,说:“这个石凳……”
“啊?哦,夏天可以坐在这里乘凉。”江荿从兜里摸出钥匙,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奶奶!我们回来了!”江荿习惯性地一进门就仰头大喊。
江荿勾手:“从这儿上去。”
楼梯很窄,江荿在苏淮前面挡住了全部的光线,苏淮小心地摸着墙走。
奶奶早早守在二楼的楼梯口,乐呵呵地等着他们。
江荿看到江奶奶的一瞬,便僵在原地——奶奶身上是大年初一或大喜日子才会穿的酒红色对襟盘扣暗纹唐装——他怔忪地问:“奶奶,干嘛呀?”
奶奶没说话,笑呵呵地正准备接过江荿手里的购物袋,然后看到江荿身后的人,也僵在了原地——江荿那天晚上对她赞不绝口、千叮咛万嘱咐的朋友居然是男的——她拉着江荿低声说:“回头再收拾你。”
江荿不明所以:“啊?”
苏淮默默跟在江荿后面,还在思索门口的那张石凳。
……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江荿拐上最后一阶,阳光霎时漏了进来,视野一下明了,苏淮回过神,抬头就看到了奶奶,他马上乖巧地递上礼品:“江奶奶好。”
奶奶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以及表情,接过:“乖孩子好,下次空手来就好啦。常听阿荿说起你呀,别这么客气。”
苏淮:“啊……”
江荿正在把购物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桌上,郁闷地想他今天到底哪里惹到他奶奶了,闻言一惊:“奶奶你别乱说,我哪有!”
奶奶开口,江荿揽着奶奶的肩:“奶奶,您回屋看电视吧,剩下的交给我们。”
奶奶飞了江荿一眼,然后握着苏淮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笑呵呵道:“乖孩子,乖孩子。”
苏淮抱着几袋蔬菜到水池边清洗,江荿搬了张凳子在一旁剥壳去虾线。
苏淮戳了戳江荿,凑过去低声问道:“那个,你跟奶奶说什么了,她正式得我有点慌。”
“我也正纳闷呢,我就说带一个朋友……”江荿突然想到自己邀请苏淮来的时候用的理由是奶奶想见他,急忙改口道:“我说今天的午饭交给我们让她放心。”
苏淮:“……”
奶奶扒在墙边探头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潮湿了眼眶。她摆了摆手,自言自语道:“老啦。”
江荿考虑到老人家的牙口,适时地把土豆番茄炖牛腩多炖了半小时,然后多加了一碗肉沫蒸蛋。
和上次相比,苏淮发现备菜比做饭有意思多了,菜刀破坏细胞壁和切断各种化学键的反作用力轻绵绵地弹回到他手上,很是可爱。他切得很平均,按颜色分盘装好,尽职尽责地给江荿打下手。
“奶奶,吃饭了!”江荿一手提起锅,把最后一碗菜装入盘中。
奶奶隆重地坐在中间,看着一大桌子菜,很欣慰,心想子孙满堂的天伦之乐不过如此。
“奶奶,你尝尝这盘西红柿炒鸡蛋,”江荿夹了一筷明黄鲜嫩的鸡蛋放到江奶奶的碗里。
“好——很好吃呀,”江奶奶乐呵呵地说。
苏淮紧张地问:“奶奶您能吃得惯吗?”
“当然啦,”奶奶捂嘴笑,“阿荿以前是不吃西红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