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排的路灯在榕树下映出一团团光晕，暖黄的微光铺在周围的树叶上。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默默无闻的保护神，在光亮中心安心落意地隐退，在昏暗地带则牵肠挂肚地跟在后头。

苏淮本来是要叫车的，却鬼使神差地跟着江荿走。

“为什么说我酒精过敏？”苏淮踢走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江荿心不在焉地说：“你也不想喝的吧，因为上次。”

“……”苏淮无奈地哼出一口气，眼神飘忽不定，“上次，上次喝太多了，也许一杯没事。”

“一杯调出来的酒能顶好几杯啤酒。”

“……”好吧。

江荿也没再说话了。

因为有件事像旋转木马一样在他心里原地转来转去，把他折磨得不轻。他感觉那件事在微信上提不够重视，于是他就去构思了几天说辞，好不容易等到人在旁边，他却开不了口。他！江荿！居然开不了口，邪门了。

他内心又挣扎了一番，终于发出了蚊子叫的声音：“苏淮。”

“嗯。”

江荿扣手，咬下唇，目光游移。

苏淮没得到回应，以为江荿只是想叫他的名字。又过了一会儿，苏淮觉得两人安静地有点诡异，忍不住开口道：“你……”

“苏淮，”江荿又出声叫了他的名字，这次声音大了点。

“嗯。”

江荿受不了自己这怂样，恼羞成怒地心一横，咬牙道：“……我奶奶……说想见你，你……”

边说指甲边往里掐进手心。

“啊？”苏淮没懂江荿的意思。

“因为我跟她说了我们……她就……然后春节后两天我就要回校了，所以只有春节前有时间……但我不知道你……”

“哦，”苏淮想了想。

“没时间就算了，”江荿见苏淮有些为难，赶紧给他垫块台阶，但就这么仓促结束他又不甘，还想再争取一下，“那个，小黄也很想见你……”

慌不择路口不择言。

天灵灵地灵灵——

“好啊。”

“啊？”

江荿还在心烦意乱地绞尽脑汁，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内心太过渴望而产生的幻听。他呆滞地凝视苏淮两秒，又回头望了望身后，想确认是不是其他人的说话声飞进他耳朵，把他砸得有些恍惚。

整条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说，好啊。”苏淮觉得江荿抓耳挠腮的样子很有趣，咧开嘴笑了起来。

江荿再次听到苏淮肯定的回答，脚步倏地一顿，下一秒，他又看到苏淮笑着看他，全身血液直直往上冲。

答应就算了，还答应地这么高兴！

江荿按捺住要喊出来的冲动，直直往前走。

苏淮眼见旁边的人脚步越走越飘，抓住他的袖子问道：“你怎么了？”

江荿脑子一阵发蒙，回头痴痴地笑着：“什么怎么了！”

“……没事，”苏淮迟疑地松开了他的袖子，感觉这种时候没有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们肩并肩默默地走了一小段路，安静得连脚踩落叶发出的沙沙声都可以听到。

江荿默数，一步两步，三声四声，渐渐平静下来。

苏淮用手肘碰了碰江荿的胳膊，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你还没说，什么时候去？”

江荿被碰得又热血沸腾起来，他清了一下嗓子，还是不舒服，又清了一下。

苏淮奇怪地看着他。

江荿手捏着嗓子：“咳！周三，行吗？”

“好。”

他们走到了一个公交车站。

苏淮看江荿往站牌上瞥了几眼，问道：“你是在这里坐车吗？”

“你呢？”

“我？我再往下一个路口……”

“那走吧。”

“？”苏淮觉得莫名其妙，“你在哪坐车？”

“下个路口。”

“……”

于是他们又过了一个路口，走到下个公交站台。

苏淮：“你坐哪路车？”

江荿想都没想就随便扯了两个数字：“29路。”

“？”苏淮短促地蹙了下眉头，很想伸手摸摸对方有没发烧，“这站没有29路。”

“啊记错了，”江荿扫了一眼站牌，回头笑嘻嘻地对苏淮说，“那来都来了，陪你等车吧。”

“……”

苏淮心想，大晚上的这人又在抽什么风。

等车间隙，江荿心里琢磨着找点话题打发时间，聊什么？他想了很多——

天气？天气不就这样吗有什么好聊的。

那辆车？那辆车可真是辆车啊有棱有角的，四个轮子也都好好的。

想到后面，他觉得苏淮说得对——可以不说话。

主要是他每次看着苏淮的眼睛就说不出话来，几番相顾无言下来，气氛更凝固了，四肢的血液冰冰凉凉地流淌而过，也渐渐凝固了。

但他希冀车慢点来，这样他又能和苏淮多待一会儿。

不说话也挺好的。一起吹吹风。

江荿吸进一口空气。好甜。

好景不长，苏淮要坐的公交来了，江荿看着越来越近的车灯，眯起眼，晕乎乎地伸出手。

苏淮回头朝江荿说：“我先走了。”

江荿缩回快够到苏淮的手，暖心一笑：“好，再见。”

江荿目送苏淮走上车门，穿过车厢，坐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车启动了，往前开，他不自觉地跟了几步，直到苏淮完全离开他的视线，才如梦初醒地停下。

然后他魂不守舍地走回上个路口的公交车站。

江荿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把窗户开得最大。一月寒风凛冽，再加上车前行、风后退，相当于根根冰锥刺在脸上，戳进皮肉，最后化成冰水浇在他的心上。很快，他的脸被吹麻了，彻底凉下来后，人也吹醒了。

江荿，公认的大好人，对朋友可以二十四肋插刀，手里的余香开一家香料店绰绰有余。当时被苏淮那副我见犹怜的样子鬼迷了心窍，把他纳入了需要保护的范畴，要拯救他。

几天的相处下来，苏淮有没变开心不知道，他倒是开心不少。也不知道谁拯救谁。

现在同在福海，在距离上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按道理微信上一句话的事就能见面了。结果他特么删删改改，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第二天陈晗约他去咖啡店坐坐，叙叙旧。他们隔了大半年没见，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一人一杯咖啡，不间断地聊了四个多小时，

半年发生了太多事，陈晗把他听说的见到的配杯咖啡，都说不完，江荿搭着话，一下午酣畅淋漓地就过去了。

要告别的时候，江荿搂着陈晗的肩问：“我要走了你怎么都没有不舍啊？”

“我说了你又说我恶心你，”陈晗耸耸肩，“想见随时来啊，有什么好不舍的。”

是了，问题在这。

因为他和苏淮不是“想见就随时见”的关系，只是一起玩了五天，真要说熟，肯定没熟到他和陈晗的份上，那么想见面就需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