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了英文翻译来,相关事宜自有那名翻译出马。
付明丽也松了口气。
十四岁,她还不足以孤身应对这种场面。
哭着质问她父亲?
不,她宁愿当缩头的乌龟。起码现在还不是对峙的时候。
等她长大,能赚钱,足够支撑经济;等她个头再高些,肩膀再宽大,妈妈哭泣时,可以给她一个肩膀的时候。
妈妈,可怜的妈妈……
在此之前,付明丽只觉自己懵懂天真。
即便在异国他乡,艰难适应新环境。但身后有父母托底,遇到霸凌她也不曾怕。
但现在……
她希望是个误会。
或许是个误会吧……邢小姐那时濒死,或许疼得神志不清了。
在爸爸到来前,她还抱着这个虚幻的期望。
看到他的刹那,算了,她死心了。
fuck!fuck!他妈的人生!
在此之前,爸爸在付明丽心目中的形象如天神般伟岸,给她遮风避雨的大树,绝对的英雄。
现在,稀烂的,龌龊的,虚伪的!
付明丽跑出医院。
……
-
距邢小姐产子已经过去大半年,付明丽高了,也胖一些。英语说得已经很流利。
她像一株被移栽的小树,在异国他乡的土壤里,慢慢扎下根来。
要扎下根来,努力成长啊,她告诉自己。
没有人可以倚傍。
印度裔的士司机很快将细软送上来,付明丽付给他丰厚小费,那司机千恩万谢地去了。
手里攥着“梦想者”纪念奖杯,付明丽在公寓门口驻足半晌。
她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敲门。那会显得自己像个客人。
当然,她本来是有钥匙的。这处公寓也以方便她求学的名义买下。
一开始,她只知道是租住,后来听说变了手续,大约在邢小姐生子前后吧。
户主是谁,她不想知道。
这不是小节,不是可有可无的事,关乎这栋公寓的主人是谁,谁才是这里的主人公。
起码,在心理上要争一争!
付明丽将行李拎起,轻轻转动门匙。
换鞋的时候,她陡然注意到玄关处有一双男士的皮鞋。
付明丽动作放缓,是爸爸来了,还是别的男人?
她几乎屏息。
主卧室里传出邢小姐的声音。
“儿子长大了,你看,眉眼多像你。”
“是,像我。”付德明吃吃发笑。付明丽能想象出门后那张颧骨略高,一笑就眯缝起眼睛,显出憨态的脸。
很小的时候,付明丽学骑自行车,爸爸给她扶着车子后座。
“爸爸,你别放手啊!”
“我不放,明丽,你别害怕,胆子大一点。爸爸在呢……”
她能够独立骑行的时候,爸爸脸上就有这种傻笑的憨态。
那时,爸爸只有她一个孩子,唯一的!
此刻,明丽只觉得脑子木木的,心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爸爸不是来看她的,他有新“家庭”,他来看他满怀期待的儿子。
她呆立在玄关。
“承璋,看看是谁来了。是爸爸,叫爸爸啊。”付德明嘻嘻笑。
那男婴发出咿唔咿唔的声音,他当然还不会叫爸爸,才半岁多。可能因为父子天性,男婴并不排斥这名“陌生人”,用非常好奇的眼睛探询似的看着他。
果然子如其母!在付明丽听来。男婴似乎很识相,很配合,一点不哭闹。即便眼前的男人只在他刚出生时来看过他。
付德明似受了鼓舞,“儿子认得我。曼青,他认得我!”
他拉拉他藕节似的小胳膊,“我们见过的,在你刚出生的时候。”
“你给儿子取的名字我很喜欢。”邢小姐柔声说。
承璋。
付明丽知道,“璋”字是什么意思。
生子弄璋,生女弄瓦。
儿子拿权柄,女儿拿纺锤。
呵。
明丽,明丽,父母希望她秀丽明媚,字是好字,失之浮泛,有什么意思。
儿子是不一样的。
意味,都在名字里。
只听房间里付德明忽然叹息一声,“他还这样小,我却已经老了。不知道还有没有足够的时间教他。”
他要教的,自然不是教幼儿念三字经,背九九算数表。
要教就教如何管理他的基业,如何让公司良好运转、累积财富、步步高升。
男人,尤其成功男人少有这种慨叹自己衰老的时候。
但对着一个完全懵懂弱小的新生命,忽然之间,付德明心里感慨万千。
明丽脑海里回味那句话。人生之中,过往所有的沮丧加在一起都不及这一刻的。
她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
她觉出自己的多余,唯有妈妈,远在万里之外的妈妈,此刻她们应当是心意互通的。
全世界,唯有妈妈,她只有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