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想学芭蕾的。
“不是这样的!”
她站起来,原本坐着被众星捧月,伸出手让大家把玩的表姐被她吓了一跳,望着她的样子好疑惑。
“我没有不愿意学芭蕾!妈妈记错了!”
她的声音尖锐,恶狠狠地划在每一个人的耳膜里,他们都像看见了怪兽,她歇斯底里地喊着,被妈妈按着肩膀坐下去。
妈妈的脸疲惫得像重复这个动作上万次,她对每个亲戚报以歉意的笑,大家都为她疯子般的行径心惊肉跳。
婶婶嘴快:“薇薇啊,不是我说你,我们家齐齐的钢琴课一小时五百块,这点钱跟扔水里一样。你妈妈就你一个女儿,她不给你花钱还能给谁花?小孩子不爱上进不能怨父母……”
姜薇什么也没说,她一言不发地把众人甩在原地,合上家门往外走。无论是多嘴的婶婶,还是幸运儿一样的表姐,她都憎恨她们,憎恨她们幸福地出现在她面前。
因为不坚持拉筋跳舞,她的骨头已经越来越硬了,每过一年,她都离她的梦想更遥远。
“少年宫”三个字无论何时何地出现都会扎到她的眼,她大汗淋漓如芒在背如坐针毡,那种痛每一次都清晰得像进行时。
姜薇恨这个世界,恨满口谎话的人,也恨假装不在意的自己。她也恨活在她目之所及处的林流星,对方不会对她有印象,但她不能不注意到细长的手臂和匀称的腿。
她见过这个人,在少年宫里,在电视台的表演采访里,在学校公告栏里。完美的真正的永远在跳舞的娃娃,但林流星的人生不是只有芭蕾,还有钢琴还有书法还有绘画,什么都不缺。
姜薇嫉妒她,屏住呼吸盯着出现在她面前的任何时刻的林流星,想象对方穿上芭蕾舞裙的样子,想象她转圈的样子。
但是林流星从来没看过她一眼,挺好的,姜薇从来不期待对方靠近她,她会被所有能够越过她靠近芭蕾的人灼伤。
她只需要看着林流星,看着对方越来越接近她的梦想,也许有一天就会成为在舞台上不停旋转的白天鹅了。
姜薇比林流星更害怕,害怕她懈怠,害怕她放弃,害怕她不是真的喜欢芭蕾。但林流星的喜欢和姜薇没有关系,林流星的世界里存在太多事情了,她不敢把芭蕾放上天平和一切做比较。
“你和林流星住一个小区吧?你能帮我把情书……这封信给她吗?”
男同学对她难得地客气,姜薇盯着对方长出来的薄薄的青色胡渣好奇——在这个年纪里还没有诞生羞耻心吗?
但她鬼使神差地收下了那封信,她其实也在好奇——林流星会对她有印象吗?对一个存在感薄弱的灰色的影子一样的人存在印象吗?
“这是别人让我给你的。”
守在小区门口拦住林流星,姜薇不错眼地盯着她的脸,期待看见她的神情,也好奇着对方的反应。
因为她无数次地守在小区楼下,早起在寒冬的冷风里搓手跺脚为了等到早起去少年宫的林流星,对方的离去背影没有人比她更清晰。
林流星成为一个符号,存在她的世界里,她陪伴着这个符号走过春夏秋冬,没有懈怠一天。对方应该理所当然地记得她吧。
没有。
林流星婉拒了那封信,弯着的眼睛在笑,绕过她回家,姜薇能够确定对方的视线没在她脸上停留。
她从来没像那一刻一样恶心,回家之后把一天之内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吐了出来,胃酸在她的食道里灼烧着她的心。
姜薇恨芭蕾,恨林流星,恨林流星像芭蕾一样无视她,恨对方不能像她那样全心全意地爱着芭蕾,恨自己爱这一切。
但她看见了林流星脸颊上的指痕,手臂上大片的红肿,林流星警惕得像兔子,听见脚步就回头,又太能忍痛,坐在楼梯间里反复地按压伤口祛瘀。
透明人有透明人的特权。
姜薇目睹了这一切,但她什么也没说,林流星的幸运终于和痛苦画上了等号,像她一样。但林流星不会像她这样蠢,不会像她这样在集体里找不到合适的位置曲意逢迎,笨拙又愚蠢。
生日的时候学着别人发九宫格图片,她连九条祝福都凑不上,把各个软件的祝福拼凑在一起发出去,像自顾自演独角戏的小丑。
姜薇放弃了,放弃和所有人坦诚她的扭曲奇怪,放弃在集体找到合适的位置,放弃接纳某个童话故事。她只要关注林流星就好,把对方作为自己的第二人生就好,林流星是她的独一无二的玫瑰花。
后来男同学也识趣地没来问她林流星的回复,而她回到了无人在意的,在别人提起林流星时假装没有在关注她。
“林流星吗?我不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