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不断地上下确不打开门,每一下都机械地发出卡卡声,仿佛巨大的齿轮在运作,生锈的铁吱呀作响。但是电梯不在任何一层停下,电梯里站着送外卖的男人和牵着小女孩的妈妈,顾熙望被困在这样的人堆里,内心反而没有迫切担忧了。
“害怕吗?”
“还好。”
顾熙望把脸埋进湿漉漉的毛巾里,再抬起来时凉快许多:“广东的夏天真热啊。”
鬼神感知不了温度,殷然抓住她的手像抓住一团火,顾熙望握住死神的手像握住一团冰,死神越来越频繁地降临到她的生活里。
“今天不要出门,无论谁找你都不要。”
顾熙望被殷然按到书桌前还在发愣,她盯着死神的眼睛,脑海里飘过几种猜想,但死神绝不会想害她。
她总是有这种盲目的自信。
“我不会害你。”
像偶像剧男主角一样,殷然忽然捧住了她的脸,顾熙望疑惑茫然地望着她,无论是按照偶像剧情走下去还是开拓其他分支,这样的表现都太奇怪。
“好圆啊。”
殷然最后揉了一下她的脸,松手之后直接往窗子走,翻窗跳下去的样子帅气至极。
被揉了一把脸的顾熙望还没反应过来,看着死神跳下去,她趴到窗边看了一会,对方一直往前走没回头。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朋友。顾熙望天生婴儿肥,手臂瘦削得和圆脸不像存在于同一个身体里。朋友倒是相反,尖下巴搭配肉嘟嘟手臂,穿吊带裙子格外好看。
两人去办公室里数试卷,老师在办公桌上批改作业,写到一半就抬头说她们俩脸调换过来才对称。
但两人还是玩得好,顾熙望爱捏她肉乎乎的胳膊,对方也会捏她的圆脸。买衣服也要挑一件同款,走在路上昂首挺胸,考不好流眼泪的时候对方替她擦。但朋友早就随着父母升职去到了冰天雪地的黑龙江,在冬天的时候给她拍踩着雪的视频,在雪地上面写她的名字。
即使这样,也还是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没有时差也没有了很多共同的话题,偶尔聊一句北方的澡堂北方的咸豆腐脑北方的沙尘暴,她也说不出合适的话。
两三天回一次的信息,让心的距离变得遥远了。对方的生活里永远有更热切更讨她喜欢的朋友,顾熙望常常陷入这种遐想而难过。
朋友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碰见鬼的事情和她说了只会被带去精神科。开学一年,其他同学早就三三两两地成群结队了,她失去同伴也难再融入新的小群体。
殷然不一样,她比顾熙望更了解世界的法则,也是更好的倾听者。从为了找到魏俊杰向殷然求助开始,她们大概就脱离了人和神的边界,逐渐入侵到对方的生活里。
她是能看到神的特别的人,现在才明白这是一件好事。
*
殷然走在路上,她还在往医院去,血肉模糊的婴儿不在她的引领范围内。她只是觉得不安,必须要拦住那个在顾熙望身旁见过的女孩。
她有可能对顾熙望说出一切,就像昨晚半夜三点的短信,一句言简意赅的我恨你,按下轻飘飘的删除键就会消失,但恨意无法一键清空。
如果顾熙望知道守护魏盼盼的代价是牺牲了一个尚未到达人间的婴儿,还能心无旁骛地对待魏盼盼吗?
魏盼盼的生命高于一切。
死神推开病房的门,床上躺着的女人还在流泪。人的爱瞬息万变,但有些人总用某一刻的爱来做永远的验证。
蠢人。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想给女人拉一下被角,眼泪落在她手背差点灼烧起来。
“我以为他真的爱我……”
世界上没有永久的爱,人是不能太过信任和依靠别人的,山会倒水会流,雪山也会坍塌。
死神还是坐了下来,人流泪的样子令人动摇,如果有心脏,她的心脏也被泡进了盐水里。
静坐了一会,殷然才恍惚想起没见到李群星,她跑出去的时候想到顾熙望,医院里好多游荡的鬼魂,看见她也只会扑上来抓住她的手臂痛哭。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求求你让我回去吧!”
回不去了,你们的人生已经毫无选择了。
殷然甩开那些鬼魂,关心则乱忘记自己还能瞬移,到达顾熙望房间里时一室寂静。摊开的英语试卷和答案,红笔在试卷上留下了拉长的滑稽的对钩。
为什么没有听她的话?
她分不清是恼怒还是担忧,恨此刻自己鼻尖只能嗅到死亡的咸腥气味,慌不择路地冲下楼梯寻找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