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不着，即使警察已经向她保证魏盼盼的绝对安全，她依然被无边的恐惧笼罩着。

家暴，是太残酷又无情的字眼，暴力行为是不可饶恕应当受到法律制约的，但发生在家庭中时能够最大程度地削减它的罪恶性。

顾理想当时会怎么想呢？恨她的父亲，也理所当然地恨流着男人血液的孩子。

她不知不觉走到窗台边，看见殷然站在下面望着她，她想笑一下，扯到嘴角淤青痛得想流眼泪。

死神比过去碰到的任何血腥无情的死亡都愤怒，原本洁白无害的面孔现在大片淤紫红肿，看着她的时候甚至还想勉强笑笑。

“痛吗？”

这句话好像不是发自喉咙而是心底，殷然把它归结于自己无法看见顾熙望受到他人而非自己的伤害。

“没事……我想说没事的，但其实不是没事。”

顾熙望坦诚得出乎自己预料，她以为在警察局已经流干的泪水，重新落了下来。对于和她的人生毫不相干的死神，她反而觉得对方更加懂得她，又或者说会更加相信她的苦难出自真心。她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暴力，来源于体力上的，性别上的差异，甚至毫无反抗的可能性。她还没能从这样的暴力里学到反抗或忍耐。

“我怨恨过我妈妈……因为她根本不理会我不在乎我，她想忘记我，把我当做一个陌生人一样继续活下去。”

顾熙望散着头发，遮挡住一半的淤青，认真地和死神讲述自己的过往:“我羡慕下雨天会被妈妈接回家的小孩，也羡慕和妈妈一起逛街的小孩，羡慕她们可以在妈妈的怀里撒娇。我一直把爸爸对她的伤害看得太小了，我现在才明白，原来家暴是这么恐怖的一件事。”

死神只能坐在她的旁边，听她说更多的关于人的痛苦，难以言说的感情涌上来。她好像变成了顾熙望的一座山，被静静地依靠着。

“魏盼盼会没事的。”

魏盼盼被闻讯赶来的外婆接走了，女婿对邻居小孩大打出手的事让她发现自己没看透过斯文谦逊的女婿，现在所有人都火急火燎地准备着魏妈妈和魏爸爸的离婚手续，各奔东西。

顾熙望呼出一口气:“真好。”

死神却难得地不舍起来，魏盼盼是她们之间的绳索，失去之后要如何再靠近顾熙望。死神对她既有晦涩的恨意和妒忌，但也一样怜悯她的愚蠢和天真。

“顾熙望，你记住我的名字了吗？”

“殷然。”

顾熙望很快念了出来，牙齿碰撞两次才能念出死神的名字，没风花雪月的华丽文字，平淡朴素得像是随处可见的名字。

如果成为人类，在学校里，殷然像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念书，不会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但也不会害怕提问的人。她陷入自顾自的遐想，泪水把眼睛泡得酸痛，连困意也很快降临。躺在床上，顾熙望感觉殷然就蹲在旁边看着她。

怎么这么像狗狗？蹲在这里守护她的安全吗？

顾熙望想起短视频里聪慧得不像宠物的宠物们，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想摸一下死神的脑袋，伸到一半又落下来。

实在是太困了。

但死神抓住了她的手，顾熙望已经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了，把她的手按到自己脑袋上的会是真实存在的死神吗？

“狗狗。”

在真正沉入梦乡之前，顾熙望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这句话。她喜欢狗，喜欢毛发黄黄的小狗，在集市上看到的十块一条的小土狗，在笼子里嗷呜嗷呜想跳出来舔她的手。

被当成狗的死神反而没有生出不悦情绪，她也不明白人们把狗一直污名化的行为，小狗很可爱小猫也很可爱。

被人摸脑袋也有一种久违的安心的感觉。

殷然把下巴搁在床上，但顾熙望很快滚到另一边去了，背对着她。

就这么坐了一会，殷然才发现自己到这里来是毫无意义的举动，坐着看人类睡觉，比起这个更应该去引领更多离开的鬼魂。

“顾熙望。”

殷然发现自己叫出了人类的名字，她努力地回想其他人是如何称呼顾熙望的，这三个字甜腻得像糖果一样要化在她的嘴巴里。

我在这里，是为了保护她。

她只是消失一会，顾熙望就已经受了伤，殷然沉默地望向天花板，期待着魏爸爸能够快速地死亡。如果在吃饭那就噎死，如果在喝水就呛死，如果走在路上就被车撞死。愤怒在她的心里点燃起一把火。死神是不能主动干预人的死亡的，万物的意志自由生长。

顾熙望也应该死去的，但不是现在，鬼神也不能随意赐予审批。起码该让她亲自宣判对方的死亡，而不是随意地葬送在男人的手里。

醒来时顾熙望出了一身汗，几乎浸湿后背，比起噩梦更恐怖的大概是望着她默不作声的死神的黑色眼睛。

“怎么了？”

“没什么。”

死神继续望着她，顾熙望说了真话:“我梦见自己被困在电梯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