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鸾本已疼得厉害,听了这话却又笑了。
他笑楚云留幼稚。
他自己没那个改命的理念与胆色,便将愤怒转嫁到他们一家人身上。毁了一代,想毁二代,毁了二代,想毁三代。
那自己最好是趁早死了,断了他的念想。
太医都要怕死这位皇上了,见他又要让他们救人,又要说着威胁的话促使病人放弃生念,不断地火上浇油,不由得直言道:“陛下,莫要再说了,莫要再说了。”
楚云留:“朕还说不得了?给朕治,有什么药尽管下,是毒是蛊不必留手。”
祁鸾懒得再听,闭眼默了。
太医们忙活了一整夜,才终于让祁鸾的情况稳定下来。
因失血过多的缘故,他的脸色介乎活人与死人之间,白得像张纸。
楚云留下手时厉害,却又怕祁鸾死了以后没得玩,见他还活着,也松了口气。
祁鸾是两天后醒的。
日头太晒,照在他的脸上,将他刺得醒了过来。
他睁眼时,看到床边立了张生面孔,是个清秀的宫女,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大。
她跪在一旁,主动报了名字:“娘娘,奴婢阿怜,是陛下派来伺候您的。”
伺候?
祁鸾想起昨日楚云留气急时说的话,抽了抽嘴角。
伤还未愈合,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让他留下后代了么?
给畜生配种呢?
祁鸾:“不必了。”
阿怜:“可您伤势未愈,若无人照料,恐怕情况会越发严重。还请您让奴婢留下来,为您伺候米水,若您赶了奴婢走,陛下会惩罚我的。”
祁鸾听到这里,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
祁鸾不好改口,只说:“你先出去吧。”
阿怜不敢违逆他的命令,刚准备走,却又被祁鸾叫住:“等等,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祁鸾唤她过来,告诉了她几样药草的名称,让她去抓了过来。
祁鸾:“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太医让拿的。”
阿怜未学过药理,只认真记下他说的药材名称和剂量,领命走了出去。
祁鸾身体还未好,疼得厉害,没过多久便又睡了过去。
期间楚云留来过一次,祁鸾听出他的脚步声,纵使醒了也装作睡着,生怕他又想出什么恶毒的法子,让自己不安宁。
却只楚云留嗤了一声,道:“还不醒,真死了不成。”
若真死了就好了。祁鸾想。
等阿怜拿了药,祁鸾便强撑起眼皮,从那药盘子里挑挑拣拣,拿了两味药出来,要往嘴里送。
阿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娘娘且慢。”
祁鸾:“做什么?”
阿怜:“娘娘,别寻死。”
祁鸾:“你懂药理?”
他特地说了一大堆药来混淆视听,本就是吃准了这毒药的方子生僻,除他以外无人知晓,不然这小宫女也不可能这么快拿到药,又一路畅通无阻地送到这里来。
阿怜摇了摇头:“不懂。”
祁鸾:“那你怎么知道我要寻死?”
阿怜咬了咬唇,说:“娘娘的眼神……那种什么都不顾了的眼神,很容易就能看出您的死志。”
祁鸾苦笑两声,道:“原来如此。”
祁鸾:“你若是想给楚云留告密,就去吧。就算让他知晓,也不过是给我换一种死法罢了。”
他对这个人世已彻底绝望,对谁都防备着,更不用说这深宫里的人。
阿怜:“娘娘放心,我不会告诉陛下的。”
祁鸾:“那是你的事。”
祁鸾并不信她,这宫里的侍卫、太监、宫女,哪一个不是楚云留手里的工具。她一个小小宫女,又能做什么保证?
阿怜:“娘娘,奴婢没读过几年书,也不识什么字,可奴婢知道,若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再看不到花香,见不到草绿,一辈子埋在黄土底下,被蛇虫鼠蚁咬个稀烂。”
祁鸾:“是楚云留让你说这些的?”
阿怜:“不是。是奴婢自己想说。奴婢的阿娘,当初被阿爹气到自戕。几年后阿爹便找了个新媳妇,再不记得旧人。阿娘的坟头年年长荒草,却也没人去管,没人去理。娘娘,活着再苦,也得活下去。十分日子,总能过出一分甜来。”
祁鸾:“我不是你阿娘。”
阿怜:“奴婢知道。可娘娘,每个人都是父母千辛万苦生出来的,好不容易长大成人,莫要轻言生死啊。活着才会有希望。”
祁鸾悠悠叹道:“我这样的,还能有希望吗?”
他没有再理这小宫女,也没有再把药草往嘴里塞,他只是疲惫的闭了目,将被子拉到肩膀,兀自睡了。
这宫女许也是可怜他,被安排来照料他以后,便千方百计地寻着由头找他说话。
或开导,或劝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