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梦到吕风遥,梦到他与新娘子洞房花烛,挑起美娇娘的盖头,与那人交颈而眠。
没有梦到萧振鸿,许是对那人怨得狠了,连梦境都不想让他入驻吧。
本以为是同林鸟,便能双宿双栖,却不想大难临头,竟是各自飞。
等到伤口结了痂,祁鸾也被人从床上扶起,喂了药,洗了脸。
因遭了数日的折磨,祁鸾清减了不少,坐在梳妆台前时,镜中人下巴尖削,那双眼却越发地大,姿色未减多少,还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气质。
只是楚楚有余,却无人来怜了。
楚云留说让他穿女子裙装,就真让人给他找了身白衣来,又让宫女们为他施妆粉,涂胭脂。
祁鸾本就男生女相,又瘦得很,这样一打扮,简直就是雌雄莫辨、倾国之色。
他听宫人们细语,说今日吕帅要成婚了。
垂落腿上的指尖有些发凉,祁鸾沉吟许久,只问了一句:“我的旧衣,还在么?”
伺候他的宫女位分不高,待他也算恭敬,立时便问道:“娘娘说的是那堆碎衣裳?”
娘娘?
多陌生的称呼。
一下便抹杀了他的性别,他的特质,让他变作这宫里一朵为人采撷的花。
这悲伤没过多久便消弭殆尽,祁鸾缓声说:“是我的包。”
宫女道:“还在。娘娘若是想要,我去找了过来。”
祁鸾点了点头。
为他绾发的宫女忙说:“娘娘莫要再动了,若是发绾不好,陛下会怪罪我们的。”
祁鸾便也不动了。
他在这宫里举步维艰,没必要将别人也拖到自己这样的境地。
他来时穿的衣裳已被楚云留用刀子划烂,修不好了。包却未受损伤,他的东西都在里头。
祁鸾从包里拿出那婚书,在梳妆台上摊开。他只展了末尾那一边,看向落款之处。
那里并没有名字。
他对吕风遥说,自己在上面写了两人的名字,其实是骗吕风遥的,只是想紧他一紧,逗他一逗罢了。
却不知这样的玩笑开不得,到头来什么好处都没讨到,还遭了反噬。
吕风遥的大婚之日啊。
若他不把自己送过来,现下和他成婚的应该是自己吧。
祁鸾的眼眶又酸涩起来,他怕哭花了妆,便只好将泪水强忍住,又对右侧给自己系盘扣的宫女道:“有笔吗?”
宫女:“娘娘要什么样的笔,什么颜色?”
祁鸾:“毛笔,兔毫狼毫无所谓,黑色。”
宫女帮他把玉佩系好,领着命走了出去。
不一会去而复返,为他带了笔墨来。
祁鸾将婚书摁在梳妆台上,右手执笔蘸墨,一笔一划在婚书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他本想骗一下自己,把吕风遥的名字也写上。
可终究还是没有这样做。
没用的。
就算写了又能如何?吕风遥依然会与别人成亲,自己也不可能心想事成。
是以他也不过看着“祁鸾”二字从湿润变作干涸,又将婚书原样收好。
祁鸾再问:“有刀吗?”
宫女大惊失色,以为他要自尽,急道:“娘娘,这可不行,陛下会杀了我们的。”
祁鸾摇摇头,解释道:“锉刀也行,短刀也可,不伤人,只想割一样东西。”
宫女不敢擅作主张,只乖乖去请示了大宫女,等宫女拿了刀来,后面也跟了一长串人,时刻提防着,怕祁鸾自戕。
祁鸾在镜中见着他们那副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想笑,却也没多说什么,只从包里拿出那个黑盒子,去分那金钗。
这钗是他母亲留下的,是为他妻子准备,他虽不喜欢女人,却想让它尽尽用处。
所幸他今日起得早,有足够的时间将金钗分为两半。等他分好,便将一半藏于盒中,一半放回包里。
楚云留等得不耐烦,进来寻他时,正逢妆发结束。
楚云留拿起那盒子,打开看了一看,问:“这是什么?”
祁鸾回道:“簪。”
楚云留:“这种破烂你也拿得出手?真当我宫内无珍宝了么?丢人!”
祁鸾听着他骂,只不作答。
他知道这金簪上不得台面,却已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或许在楚云留、吕风遥这些人眼里,它不值一提,对于他而言,却重逾千金。
楚云留命人去库房里寻了珍珠翡翠、丝帛黄金来,当做给吕风遥的贺礼。
可祁鸾仍是悄悄将那盒子纳进袖中,握在了手里。
他挽上了楚云留的手,同他一起走出门去。
两人上了轿辇,由着宫人将他们抬出宫,去往皇城外的将军府。
元帅娶亲,天子贺喜。
整个京城都热闹起来,百姓们纷纷走上街头,想来一睹盛景。
祁鸾听着轿子外的鞭炮声,听着他们的欢呼,也生了几分掀开窗帘,去一窥究竟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