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手上用了巧劲,迅速拉走云含。
我注意到耳边有细微风声掠过,心知庆晖嘴上说他是微服出门,虽无仪仗跟随,却也有足够数量的暗卫随行卫戍。
云含满脸焦急地想要挣脱何纶,回到我的身侧。
我在心中估量眼下形势,云含不会武,我自己对阵今日不知发了什么疯的庆晖,是没有逃脱胜算的。
我对云含说:“云含,你听我说,你先回家去。”
我又特意放柔了语气,以商量的口吻对庆晖说:“我这侍女年纪轻胆子小。她有眼无珠,不认识您的模样,自然不知您的身份。您大人有大量,先让何内侍先放她回家去,臣女留在此处就是。”
庆晖递给何纶一个眼色,何纶很快放开云含。
我以眼神示意云含:“听话,云含,你现在就回家去。嫂子早上说过,待你回家后,她有事找你。”
接到我的命令,云含很快离开。
庆晖依旧攥着我的手腕不肯放开,我的手心沁出薄薄一层冷汗。
我也不知自己暗示云含说,让她回家去请玉笙过来,她到底明白了没。
茶棚里本就人声喧闹,我与庆晖这一番短暂争执,不曾引起旁人注意。
我坐回庆晖身边,说:“殿下,您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臣女不会走。”
庆晖这才放开我的手腕,他发出一声轻笑:“也罢,至少在玉笙到来以前,我还有时间与你讲话。”
我气急之下闭上眼睛,防止自己泄露出挫败情绪。
庆晖轻而易举地看穿我,他笑言道:“宁宁,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次你不想让我看出你的想法,你就故意闭上眼睛,不肯看着我。”
我耐心用尽,蹙眉转头直视庆晖:“您到底想说什么?”
庆晖转过头去,他错开我的视线:“我今日出门前对自己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发疯,我来你最爱吃的烧鹅铺子寻你。若是我今日寻不到你,我就彻底将你放下。随你嫁给苏恒还是王恒,从今往后,你唐映的事情,皆是与我无关。”
我听得庆晖幽幽道:“过去几年里,我时常会发这种疯。我去你以前爱去的一切地方寻你,可是我四处寻不到你。”
我不由得沉默下来,不知庆晖今儿唱得是哪一出戏。
我对庆晖如实相告:“殿下,臣女父亲去世以后,家中处境极其艰难。过去几年里,臣女不仅要打理家事,还要照顾中风后行动不便的母亲,因此甚少出门。”
庆晖话锋一转:“所以你家中处境艰难时,你为何不来找我呢?你去找明乔以前的下属和同僚,你去找令颜,找宣城姑姑,你甚至去找和明乔永远不对付的兵部官员送礼求情。”
“我们青梅竹马的情分,你说断就断,至今连个理由都不肯给我。我追问当时日日陪在你身边的曲莲知,她居然缄口不言。她如今已是我的人,但是有关于你的事情,她不肯对我吐露只言片语。”
听到庆晖提及莲知,我顿时紧张起来。
我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臣女所作所为,与曲夫人皆是无关。曲夫人当年只是臣女身侧一位侍女罢了,她自是无法劝阻臣女任性妄为。那时翠祥女官来到我家中,是臣女自己耍脾气不想进宫,臣女的家人这才赶走翠祥女官,还望您不要迁怒曲夫人。”
“呵,”庆晖笑得嘲讽,“果然提到莲知,你会紧张得不得了。看来比起我,你更为在乎之人,从来是莲知。”
庆晖以哄劝的语气对我说:“所以,宁宁,你且说说看,你当年究竟因何对我心生厌恶?面对翠祥带人前去你家中提亲,你竟会以死相逼,这是我不曾预料到的事情。”
我听得出庆晖语气里的隐隐怒火,我不想激怒他,只能尽量与他周旋。
我说:“您府上如今已有王妃和侧妃,您对臣女追问此事答案,已无甚意义。”
庆晖没有搭话,他自顾自拿起我面前喝过的杯子,倒上一杯粗茶,再一饮而尽。
他用指腹摩挲着粗瓷杯身,我细瞧发现,他竟是用手指,拭去我留在杯沿上的口脂印子。
庆晖的举动过于暧昧,我察觉自己的脸颊犹如灼烧般滚烫,也说不清自己是害羞还是生气。
庆晖说:“宁宁,若我对你说,我心仪之人是你。你还会对我说,你的回答无甚意义吗?”
庆晖的语气非常平静,仿佛他刚刚说出口的,不过是如吃饭喝水这般的小事。
我难以置信,当即出言呵斥庆晖:“殿下当真是疯了吗?您已娶妻,臣女即将嫁做人妇。还请您自重,不要再用臣女寻开心了。”
庆晖自嘲一笑:“宁宁,当年宫里人人皆知,我喜欢你这件事,这怎么会是一句玩笑话呢?”
我出言反驳庆晖:“您说宫中人人皆知,您当年喜欢臣女。但是您不曾告知臣女此事,所以臣女不曾知晓!”
庆晖笑了,他的眉头却是蹙起的:“哈,原来你是心有顾虑,我不曾对你言明,我心悦于你之事……”
“殿下。”
一个女声突兀地打断庆晖,我转头看去,居然看到了扬王妃薛雯、庆晖的正室。
庆晖的笑容凝固在他的脸上,他动作僵硬地抬头看向薛雯。
见薛雯到来,我长舒了一口气。
随着薛雯话音落下,玉笙和云含急匆匆地出现。
后边的事情,自有玉笙这位前任永寿宫女官出面处理。
玉笙同庆晖简单寒暄几句,她看似客气,实则句句绵里藏针。
只见玉笙笑容满面道:“妾身见过殿下,殿下微服出访体察民情,实属国家之幸事。只是今日不赶巧,您碰见我家这说话没轻没重的妹妹。妹妹她年纪尚轻,若是哪句话说错了,妾身代她给您赔不是,殿下何必同她一个小孩子计较。”
“长嫂如母,我家这不懂事的妹妹,今日就由妾身立刻领回去,好生教导一番了。”
玉笙上前牵起我的手,她火速将我带离庆晖身侧。
玉笙牵着我坐上家中马车,待马车走得远了,我依旧惊魂未定。
玉笙握着我的手,她递给我个暖手炉子:“宁宁,你的手怎么这样凉?快抱着暖炉。”
我深呼吸几次,努力平复心情:“嫂子,今日我出门,不慎撞见扬王的事情,您先不要同母亲讲。”
玉笙替我将鬓边碎发捋到耳后,她安慰地拍拍我的手背:“你放心,我懂。你先好生歇息,先不要说话。现在你要让自己平静下来,不然等到我们进家门,以你这幅受惊吓的模样,婆婆定会看出你的不对劲来。”
我点点头,又脱力地将身子靠在马车壁板上,努力平复心绪。
我心想,云含这次真是不错,她听出我让她回家,实则是让她找玉笙过来,处理庆晖这个麻烦。
而玉笙也不愧是太后身前的得力红人,她能在如此短时间内,迅速将扬王妃请过来。
我当下对玉笙的能力刮目相看。
庆晖可以当着我的面,言行举止肆无忌惮,但他总会敬重扬王妃。
扬王妃出自薛家,是薛大学士的嫡孙女。薛大学士又是门生无数,学生遍及朝野上下,因此王妃背后是朝中巨大的文官势力。
思及至此,我在心中冷笑。
亏他庆晖还对我说什么情深义重,当扬王妃到来时,他终究选择了他的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