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原侯府内,一位老妇端坐正堂,满头银鬓,手中拿着一张字帖,面露喜色。
“这便是侯爷寻来的先生手笔?”方太夫人细细端详,峻拔锋利,铁画银钩,“难为他,总算干了件正经事。”。
站在身侧的嬷嬷亦凑前瞧看,笑着附和:“这位李先生的字可真是绝妙,太夫人可算能宽心了。”
方太夫人面上喜色渐渐淡去,把字帖折起来,叹道:“字是好字,只盼这位李先生……真能降得住阿越那皮猴吧。”
一想到那上房揭瓦,下塘捞鱼的孙子,方太夫人揉了揉眉心,“把这帖子递给阿越看看吧,先有个数。”
西厢房,方越面上规规矩矩地把字帖收了,人一走,转头就把它揉碎扔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
周濯早上用了几口汤,揣着两个包子就径直前往侯府了。昨日午饭吃完后,他便过来踩过点,门户路径了然于心。
靖原侯府的门卫打量着眼前人——面目白净,却续起一把不符合年纪的长须,气质温和。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人向前道:“阁下便是新来的书法先生?”
“是李某。”周濯拿帕子擦拭了一下刚吃完包子的嘴角。
“请进去吧,里面自有人引路。”另外一个招招手放人进去。
这么轻易放人进去?
周濯压下疑惑,径直越过门洞,果见有一位小厮候在照壁旁。
他一路随行,穿庭过院,至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小少爷在里面呢,小的就先下去了。”
周濯颔首,抬头望向院内,青砖通向屋子,两侧则是各色花草灌木,另有几簇翠竹,一个十三四的少年正趴在地上,不知在捣鼓什么。
“咳咳……可是方越小公子啊?”周濯踏步而来,手抚长须。
方越的贴身小厮见少爷还趴在地上,忙轻步上前蹲下提醒。
方越像是才见有人来了,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扬眉看向周濯:“你就是李子维?祖母把你的字夸得天上地下的,我还当又是什么古板老头。”
“老夫人过誉了……”方越下巴扬起,打断道:“过不过誉我可不管。我事先可说好了,你教你的,我学我的,咱们互不干涉。字如其人,哪能说变就变了?他们不过是想得个‘教化有功’的名头罢了。你我都清楚,何必较真?”
周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带着些许欣赏的神色。他摸了摸长须,不紧不慢地笑道:“少爷洞若观火,老夫佩服。既然您认为‘字如其人’,那咱们不妨暂且不习字,只论人,如何啊?”
方越努了努嘴,续了个胡子,真把自己当老头了?罢了,且看他能耍什么花招。
周濯推开方越书房的门,日光洒入屋内,尘埃在空中飞扬。
这是多久无人进来过了。
“咳咳…”周濯以袖掩鼻,皱眉轻咳,“小公子平日的功课都在何处修习?”方太夫人不是寻了好多师傅嘛。
方越呼出一口气,看着光柱中飞舞的尘埃,漫不经心道:“他们啊,都不会在这里教我啊……”
话音未落,冰凉的滑腻触感爬上周濯的后脖,周濯心下一凛。
“嘶——”血红的信子擦过周濯耳廓,一条银白色,手指粗的蛇从房梁上垂下,冰冷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方越眼眸弯起,想象着这白面老头被吓得爬坐在地的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胆小鬼,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那“白面老头”伸出两指托住小银蛇,面色平静。此刻,他才缓缓回首,目光沉静。
方越面上的得意之色渐渐变为尴尬。怎么和之前那些先生完全不一样……
周濯手指修长白皙,小银蛇温顺地盘在手中,竟与那长须遥相呼应。
方越语塞,讪讪地拍拍手:“小白过来。”话音刚落,小银蛇灵巧地从周濯手中滑落,游走到方越的肩膀上。
“小公子的朋友倒是娇憨可爱。”周濯忽略方越发绿的面色,抖了抖衣衫,从容自如,随后目光扫向屋内。
书案上并无任何书籍,只有数个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罐子,旁侧书架上倒是塞满了各类的书。
罐子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小银蛇的出现,以及初见时那趴在地上的少年——难怪无人来这屋子打扫,这书房怕是被这方越改造成了养蛊之地。
“书房,还是应该用在学业上。”周濯轻轻敲了一下近侧的罐子,语气温和。
这人当真不怕?平日里下人可是连屋子都不敢靠近的,难道是不知道里面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