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蕴正闭目沐浴在药池中,黎四隔着门在外禀报:“殿下,那个娄刺史的二公子上门了。”
水汽氤氲,裴蕴眼皮半开,手背轻抵着额头:“哦?娄二。”
“可要直接请回?”黎四自然知道娄灵钧是为何而来——那位“江先生”病重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只是正主此刻并不在府中。
黎四摸摸下巴,盘算着怎么把人打发走,屋内便传来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带他去前厅吧。”裴蕴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语调悠然,“府上该驱蚊虫了。”
语调上扬。殿下,兴致还挺高。
娄灵钧跟着黎四穿过外院,拐入曲折游廊,又过了一道拱月桥,方才进入了正厅。
娄灵钧一路暗暗打量。这裴府静悄悄的,只看得见有七八个仆从无声来往。亭桥毗邻着栽着荷花的水塘,栾树自白墙墨瓦中漾开,白鹅暖石铺地通向幽深处。
“到了,公子请在此稍待,老爷一会儿便到。”黎四恭敬道,另将一盏茶奉上后就要退下,余光却瞟见正座案前放着一副画像,心头一跳。
娄灵钧方从园景中收回目光,又被正厅陈设摄住心神。白玉铺地,几根木柱雕浮着祥云纹,鎏金却素雅,正中置有一套梨花木案,清贵雅致。目光移走间汇聚到一处。
黎四头皮微痒,正欲上前取画,娄灵钧已先一步走近。
殿下啊殿下,您这又是要干什么……黎四还是决定退下。
娄灵钧手指微微握紧,踱步到画前,轻声问道:“这画上之人可是……周濯周大人?”浑然不觉黎四已经悄然退出屋内了。
“正是。”
一道慵懒的声音自旁侧响起,低沉却又清明。只是听着声音,娄灵钧便觉得此人有种摄人心魄的能力。
娄灵钧蓦然回首,眼前这人携来雾气,发梢未干,半搭在肩头,一身玉绸红袍松垮系着,面容俊美妖异,嘴角带着玩味,只随意立在那儿,就显得矜贵非常。
娄灵钧一时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更端不出平静的作态,直直伫立原地。
裴蕴挑眉:“怎么,娄公子不是找我吗?”坐回主位,偏头看向那卷画。
娄灵钧回过神来,轻咳两声,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画上,声音有些不稳:“裴公子,您刚刚说画上之人是周大人……你也十分仰慕大人吗?”
娄灵钧此刻已然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他原是听说江兄病重,想前来探望,结果先是看到了周濯的画,又看到了裴三的真容……
裴蕴勾起唇角,“仰慕?”脑中浮现了那抹青绿,道:“我对周大人可不是仰慕,”他刻意停顿,捕捉到娄灵钧眼中骤起的波澜,又一字一句清晰落下,“是爱慕。”
娄灵钧大脑霎时空白,只剩两个字在脑中徘徊。
虽说华州临近南昭,民风比之京城已是开放许多,可娄灵钧自幼受家训教导,从不曾沾染这些,一时无法将眼前人与那等之事挂钩。一时间耳根发热,竟接不上话来。
裴蕴端起茶,掩住嘴角有些放肆的笑。
娄灵钧艰涩开口:“可、可是,裴公子未曾与周大人深交,何来……爱慕之说呢。”
“唉,”裴蕴语调上扬,“据我所知,娄公子对周大人了解不少吧,三年前的姚州鬼花案可曾听过?”不答反问。
鬼花案,这个案子当时轰动一时,正是周濯一手侦破,即便是寻来几个垂髫小儿也是能道出几句。茶楼的说书人每每讲起,总少不了一位箭术卓绝的“裴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