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越梗着脖子走到书桌旁,下巴扬起:“你,把它们搬到那边地上去!”
周濯不疾不徐道:“公子应该知道,您这些朋友,怕是经不起随意挪动吧。”
方越眼睛微微瞪大,这人不仅知道里面是什么,似乎还挺有研究?
“你,懂这些?”语气里有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喜,身体也不由向前靠近。
“略有涉猎。”周濯淡淡答道,他从书架处取出一本书,弹了弹灰尘,“小公子,既然这里暂且无法伏案练字,我们这第一课,便口头教学吧。”
方越不吭声,只是抿了几下嘴唇。周濯见状,拉过桌案后的座椅,双手将这少年按坐下来,自己则站在旁侧。
周濯捋了捋长须,道:“你可知什么是蛊?”
顿时,方越的眼里迸发出亮光,立刻开口,语带雀跃道:“是虫,蛇,蟾等物聚在一处,活下来的那个,很是厉害。”
耳中依稀回荡起年少时的自己曾经对此道不屑一顾的呵责——“害人的东西,怎么会喜欢?!”
周濯笑笑:“公子答的倒也不错。蛊——虫在上,皿在下,的确是将这些活物聚在器皿中。只是,老夫想问问,你怎么会喜欢这个,世人不都常说蛊是害人之物吗?”
“以前府上来过一个养蛊师,他带了数十只蛊,人人都不敢靠近。可是我阿娘就是被他吊着又活了三个月,虽然最后还是死了,但是最后的三个月,我阿娘不曾留下遗憾。”
方越认真地回答,眼里流露出一丝忧伤,随后便消散,“所以,世人说得也不全对!我就觉得这蛊是从竞争中活下来的强者,是可以保护自己的利器,也能救治他人!”
听着这番慷慨陈词,周濯耳边忽地响起一句旧言,遥远却清晰,穿过岁月,蓦然撞入此刻:“蛊这个东西,从来没有好坏之分。端看用他的人而已。”
他眼神几不可察地一恍,旋即恢复如常。眼前倔强少年的身影,似乎与某个褪色的旧影重叠了一瞬。
周濯低笑,那笑意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多谢公子对我敞开心扉,老夫晓得了……公子说得不错,”他略作停顿,目光落回那些罐子上,“利器本身并无善恶。只是,公子可曾想过——”
他拿起方才弹过灰的那本书《百草辑要》,“若想真正驾驭这等利器,仅凭一腔热忱与几罐活物,怕是不够的。”
方越刚亮起的眼睛微微一暗,嘴角撇下:“你又想说,得先读这些劳什子书?”
“非也。”周濯将书册轻轻放回书架,“老夫是说,公子既视它们为‘活下来的强者’,便该知晓,真正的强者,绝非只靠蛮力争斗,更需审时度势,知晓万物相生相克之理。”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你养它们,可清楚每一种的习性、喜恶?可知道何物能让其兴奋强悍,何物会夺其性命?若只将它们关在罐中任其厮杀,与赌坊里斗鸡斗蛐蛐的看客,又有何区别?”
方越一时愣住了。
那些罐子里的活物,于他而言,是新奇的,也是一种陪伴,甚至是一份对阿娘的念想。他享受观察它们,摆弄它们,用它们吓退无聊的人和事。
“审时度势”,“相生相克”……他从未想过。
周濯将他的茫然收在眼底,捋了捋长须,语气放缓:“既有此志趣,何不将它走得更深、更远?让它真正成为一门傍身的学问,真正实现你所说的救人和自救,而非……玩物。”
“玩物”二字,他抿紧嘴唇,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窗外的日影悄悄移动了几分,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那……该如何学?”方越问道,声音有些干涩。他不喜欢这种向人请教的感觉,却又压不住那股混杂着不服与好奇的心绪。
周濯微微一笑,他不看那些罐子,也不再看方越,踱步到窗边,望着院中那几簇翠竹。
“今日已晚,公子不妨先想想老夫的问题。至于如何学……”他回过头,眼中带着一丝近乎促狭的光亮,“下次教习时,老夫带小公子去个地方。若公子去了,我们便从‘认草识木’开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自然,此事只在你我之间。侯爷与太夫人那儿,仍是‘习字’。”
方越眼睛眨了眨,先前的窘迫和犹豫消失殆尽。他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又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强自板起脸,哼了一声:“……倒要看看你能带我去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周濯淡笑不语,只抬手将窗户撑得更开些,让夏风吹进来,驱散一室陈腐。
周濯执笔不多时写了一副书帖,工整爽利,笔落对方越道:“接下来几日烦请公子临摹一番,以为功课。”
离开靖原侯府时,日头已西斜,身后侯府的高墙也渐次隐入暮色。
那是个聪明孩子,也是个……伤心孩子。
前方醉月楼熟悉的轮廓映入眼帘,三层听雪阁的窗内,透出荧烛火光。
周濯脚步微顿,抬头正对上楼上之人熟悉的目光,那人倚在凭栏处,姿态慵懒,那双眸子却依旧如年少时,随意却也透彻。
风流蕴藉,灼灼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