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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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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县衙后院东侧的一间值房里,纸墨气味沉静。

谢淮安坐在靠窗的书案后,晨光透过细密的窗棂,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身着天蓝色长袍,浆洗得干净挺括,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面前摊开的是一卷新近清查的县内田亩册副本。

他一手按着册页边缘,一手执笔,笔尖悬在摊开的空白记事簿上方,偶尔落下几行清峻工整的小楷,记录着待查核的疑点。

值房门被轻轻叩响。

“谢主簿,县令大人来了。”门外差役低声通报。

“有劳。”

谢淮安应声,搁下笔,却不急着起身,只将面前几份已处理完毕、分类叠放整齐的文书稍稍理了理边角,又将刚写了几行的记事簿合上,置于一侧。

门被推开,新任县令周墨踱步而入。

他年约三旬,面容端正,带着初到地方、锐意审视的神色。

目光先是在这间略显陈旧却异常整洁的值房内扫过,随即落在书案后起身揖礼的青年身上。

“谢淮安,见过县令。”

谢淮安行礼的姿态从容不迫,声音平稳。

“谢主簿不必多礼。”

周墨抬手虚扶,目光已不由自主地落向书案上那摞得一丝不苟的文书。

“本官初来,诸事待察。听闻县衙历年文书案牍皆由谢主簿经手,特来看看。”

“县令请便。”

谢淮安侧身让开,神色恭敬却无半分惶恐。

周墨走近书案,先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刚复核完毕的春季赋税征收明细。

条目清晰,数字工整,增减款项旁皆附有蝇头小楷的简要说明及旧例参照,逻辑分明,一目了然。

他又连续翻看了几份,有仓廪出入记录、邻里纠纷调解备案、乃至近期河道巡检报呈。

无一不是格式规整,记录详实,关键处朱笔勾勒或批注,竟挑不出什么疏漏。

他心中暗讶,这谢主簿年纪轻轻,处理公务竟如此老练周全。

正沉吟间,忽见书案一角,单独搁着几份非官式的纸张,墨迹犹新。

一份是红底洒金的婚书,抬头名讳已填好,正文骈俪对仗,用典喜庆而不晦涩,落款处等着填日期与证婚人。

旁边是一封代笔的讼状,事由是邻里宅基地界纠纷,状纸写得条理清晰,诉求明确,引用的律例条款恰当,却将激烈的冲突言辞化解得相对平和,留有余地。

最下面露出一角素白笺纸,上面是一副挽联的草稿:“鹤驾西归,慈范长存邻里忆;萱堂露冷,哀思不尽水云愁。”

字迹沉静哀婉。

“这些是……”周墨看向谢淮安。

谢淮安面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垂眸答道:

“回县令,是衙中几位同僚的私事请托。”

“张捕快家中有喜,求副婚书增彩;李仵作与邻人有些误会,欲呈状说理;前日西街有位积善的老人过世,其子悲痛难执笔,托了下官草拟挽联。”

“皆是闲暇时顺手为之,未敢耽误公务。”

他语速平缓,解释得清楚明白,既说明了缘由,又点明是利用公务之余的时间,且未耽误正事。

周墨听罢,脸上的审视之色淡去不少,反而点了点头。

他初来乍到,最怕遇到倚老卖老、盘根错节的吏员,或是庸碌无为、推诿塞责之辈。

眼前这位年轻主簿,不仅将繁琐的文书工作处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在衙中同僚间有如此人望,且行事分寸拿捏得当。

“谢主簿不仅公务娴熟,更能体恤同僚,翰墨助人,难得。”

周墨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一丝赞赏。

“只是需知,衙门重地,公私须明。”

“县令教诲的是。”

谢淮安立刻躬身,态度恭谨。

“下官谨记。此等私务,日后定当更为避忌,绝不带至值房,亦不会占用公务时辰。”

他回答得迅速而诚恳,既接受了提醒,又立刻做出了“改正”的保证,给了新县令十足的台阶和面子。

周墨心中那点因“私物见于公案”而产生的不悦,顿时烟消云散。

他反而觉得这谢主簿懂事、能干,且懂得维护同僚情谊,并非死板之辈。

心情甚佳的周墨,临出门前又想起什么。

他笑呵呵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靛蓝粗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略显厚实的物件。

“方才路过前衙,恰遇驿卒送递文书,见有谢主簿的私件,便顺手带了过来,也省得你再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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