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谢淮安和白莞并排坐在渡口的长凳上,小小的身影挨着清瘦的少年,面朝着沉入暮色的宽阔河面。
白莞叽叽喳喳地说着,小腿一晃一晃。
谢淮安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侧过头,低声应一两句,暮色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异常柔和。
这边,冤种叙昭和那布衣男人挤在不大的旧木桌前,正和面、剁馅,准备包饺子。
布衣男人揉着面团,叙昭则负责对付那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
菜刀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剁在厚重的木砧板上,发出密集而响亮的“咚咚”声,每一下都又快又狠,仿佛那肉馅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她一边剁,眼神一边往渡口方向飘,看着谢淮安那副岁月静好、陪小孩看河的悠闲模样。
再对比自己这灰头土脸一来就被抓壮丁的处境,怨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娘的……”
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刀落得更重了,“一口水没喝上,活儿倒是安排得明明白白。”
布衣男人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目光在叙昭明显憋着火的侧脸和远处谢淮安的背影之间扫了个来回。
他悄悄往叙昭这边挪了挪,一边擀着饺子皮,一边用气声搭话:“小兄弟,瞧你这身手架势……在长安,是混哪边的?”
叙昭想也没想,刀锋一偏,利落地将肉馅整体翻了个面,继续“咚咚”狂剁:“单飞道。”
“啊?”布衣男人擀皮的动作一滞,没听懂。
“这辈子给人打工是不可能的,”
叙昭手下不停,语气斩钉截铁,“就是自己接活,自己干。”
布衣男人“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自行理解成了江湖黑话,压低声音道:“就是……没挂靠,没堂口,独来独往的清道人?”
叙昭点了点头,手下力道稍缓,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你打听这个?不会是虎贲的暗桩吧?”
布衣男人擀皮的手飞快地摇了几下,连连否认。
“当然不是!我就是……早年承过刘家一点恩情的普通人,如今受小公子……呃,谢小哥托付,在这儿照看着些罢了。”
他语气坦然,不像作伪。
叙昭“哼”了一声,菜刀精准地剐起砧板边缘的肉末。
“想也是。你要是虎贲,这会儿八成已经在河底喂鱼了。”
两人说话间,视线不约而同地又飘向前方。
只见白莞似乎和谢淮安说定了什么,伸出小指,谢淮安也伸出修长的手指,两人笑着拉了拉钩。
做完这个小小的仪式,谢淮安的视线便悠悠地转了过来,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叙昭脸上。
暮色中,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微微扬起的眉梢和沉静的目光,仿佛在说:我可是听见了。
叙昭毫不客气,冲他翻了个白眼。
谢淮安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踱步走了过来。
他不急不恼,径直走到叙昭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还沾着肉末油光的菜刀柄。
“我来吧,”
他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贵客远道而来,哪能真让你把活干完?去喝口水,歇歇?”
叙昭手上一空,挑眉上下打量他。
眼前的少年一身最寻常的黑色粗布衣,头发比五年前略长了些,用一根最简单的深色布绳束在脑后。
脸倒是没被河风吹糙,反而比记忆里更显苍白细嫩,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漆黑,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
“打什么坏主意呢你?”
叙昭抱臂,语气狐疑。
她觉得这家伙的癫劲似乎修炼到了更高层次。
以前是明晃晃喊打喊杀,现在是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让人觉得他想杀人于无形。
谢淮安接过刀,开始不急不慢地重新剁起已经相当细碎的肉馅,动作看起来甚至比叙昭更熟练几分。
闻言,他抬眼,对她极淡地笑了笑,那笑意浅得很,未达眼底。
“毕竟五年未见的朋友,总要讲点待客之道。总不好真让客人把活全干了,显得我多不会做人。”
叙昭听出了他话里那点不动声色的阴阳怪气。
她立刻嘴了回去,意有所指:“我倒是怕你接手,把这馅调得要么咸死要么甜死,口味独特,旁人消受不起。”
这话直指他那五年里絮絮叨叨、时而自怨自艾时而愤世嫉俗的起居注信件。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促交锋,噼啪似有看不见的电火花。
“要不……莞莞来调馅?”
旁边,已经洗好小手、跃跃欲试的白莞脆生生地插话。
她显然没听懂大人话里的机锋,只理解到最表面的意思,“我在家也帮阿娘调过馅料呢!”
听到白莞天真无邪的声音,叙昭身上那点针锋相对的刺瞬间收了大半。
她“呵”地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转身走到包饺子的桌子另一边坐下。
“歇什么歇,”她拿起一张饺子皮,舀馅,动作流畅,“总不能让莞莞一个人包吧。”
谢淮安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有条不紊地剁着馅,那“笃笃”的声响变得均匀而沉稳。
他的目光掠过桌子对面。
叙昭微微低着头,手指翻飞,很快捏出一个胖嘟嘟的元宝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