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说着,将包裹递过。
谢淮安双手接过,入手微沉。
他抬眼见周墨并未离去,反而面露好奇,目光落在那包裹上。
裹得严严实实,棱角分明,像块厚砖。
“多谢县令。”
谢淮安道了谢,见上司没有避嫌的意思,便也不再迟疑,指尖利落地挑开包裹一角的绳结,三两下将那层粗布揭开。
里面露出的,是一本以深褐色羊皮精心装帧的册子。
封面没有任何题签,但边缘因时常翻阅已显得温润光滑。
册子颇厚,能隐约透过封皮感受到内里一页页纸张的扎实分量。
羊皮特有的柔和光泽在值房的日光下微微泛着暖意。
“哦?原来是书籍。”周墨恍然,随口道。
谢淮安将册子在手中掂了掂,比去年收到的似乎又沉了些许。
他抬起眼,对上县令探究的目光,唇角漾开一抹温文浅笑,解释道:“让县令见笑了。并非什么典籍,只是……一位远方友人的手札罢了。闲来记录些琐碎见闻与杂思。”
“手札?”
周墨点了点头,目光在那考究的羊皮封面上流连,自然而然地顺着谢淮安的话感慨。
“谢主簿文采斐然,相交的友人想必也是雅士。这般郑重装帧,内中所记,定非凡俗之语,恐怕皆是珠玑心得吧?”
谢淮安闻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那双过于漆黑沉静的眸子望向周墨,语调平缓依旧,却似不经意般抛出一句:“县令谬赞。这位友人……倒并非雅士。”
他稍作停顿,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后几个字。
“他是个俗人,还是个杀手。”
“杀……手?”
周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皮跳了跳,仿佛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探究可能有些逾矩,甚至无意中触及了下属不为人知的私密。
尴尬之色一闪而过,他连忙打了个哈哈,自行找台阶下。
“咳……原、原来如此。这……这世道纷乱,人各有际遇,谋生不易,谋生不易啊!哈哈……”
他干笑着,迅速移开视线,仿佛那本羊皮册子突然变得烫手起来。
“本官忽然想起,还要去巡检仓房……谢主簿,你忙,你忙。”
说罢,几乎有些仓促地转身,加快步子离开了值房,背影透着点急于摆脱某种不适的意味。
直到周墨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庑尽头,谢淮安脸上那层温和的伪装才渐渐褪去,恢复成一贯的淡漠。
他垂眸,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册子,指尖缓缓抚过羊皮封面细腻的纹理,感受着下面纸张的厚实。
然后,他熟练地翻开册子,在封面内侧一个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夹层里,轻轻抽出一封小巧的红色信笺。
那是白莞每年如期而至的问候。
将妹妹的信仔细收进怀中贴身处,他才开始翻阅那本所谓的手札。
翻开第一页,是熟悉的、略显飞扬跳脱的字迹,记录着某个寻常日子:
“腊月初七,晴,干冷。辰时三刻起,灌了两大碗冷茶醒神。后街的老王头豆腐脑居然涨了一文钱,岂有此理!午后在院里练‘燕回旋’身法第七式。晚膳试做炙羊肉,火候过了,嚼得嘴疼。亥初歇。”
通篇皆是这般流水账似的琐碎。
天气冷暖,市井见闻,练功进展,饮食尝试,偶尔夹杂一两句对少得可怜的委托的简略吐槽或对物价房价的抱怨。
文笔直白,甚至有些粗疏,却透着一种鲜活生动、扑面而来的市井气息。
谢淮安倚着书案,一页页慢慢看下去。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些墨迹,仿佛能透过这粗糙的纸张和朴素的文字,触摸到千里之外那个人的生活轨迹。
清晨灌下冷茶时的清醒,练功受挫时的不服气,对着烤焦的羊肉瞪眼的模样,还有穿行在长安街巷时,那双敏锐打量世情的眼睛。
他看得极仔细,连字里行间偶尔因墨渍或涂改留下的痕迹也不放过。
冰冷沉寂的眸底,随着阅读的深入,渐渐晕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微光。
那紧抿的唇角,不知何时已悄然扬起一个清浅的、真实的弧度。
看完后一篇记载着春日柳絮恼人、新接委托目标是个恶贯满盈的凶残之人之类的琐事后,他轻轻合上册子,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羊皮边角。
值房里安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他望着某处,几乎无声地自语了一句。
“这杀手……当得倒是悠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