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蓁前来接弟弟放学,却遇到了教书的秦先生。
“苗蓁,文茂?”
“秦先生。”苗蓁恭恭敬敬对他行了礼,文茂也赶忙躬身作揖。
“最近批阅课业,我发现文茂的字,进步显著。于蒙童之中实属难得,可以说颇有天赋。”
“真的?”苗蓁十分意外,低头看了看弟弟。
“当真。”秦先生点点头,但话锋一转,“只是,我细观察其笔法风格,不似寻常字帖所授。倒是……有些行书笔意杂糅期间。”
“这可有什么不妥?”苗蓁追问。
“日常书写无妨,但科举取仕,重的是根基规矩。他现在仿的字形姿态,好看是好看,但是自成一派,不适宜学童临摹,若是沾染了习气,日后笔法难以端正。”
“可有方法矫正?”苗蓁问。
“这倒也不难。”秦先生语气缓和下来,“你问问文茂,平日练字,可是参考了家中什么书籍或者哪位长辈写的书信账目?这些字虽然好,但是已经自成风格,不适合学童临摹,让他不要继续临摹就是。”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本用青布仔细包裹着的册子,递给了苗蓁。“这是我早年手抄的《大学》篇章,用的是最端正的写法,笔笔清晰,合乎规范。你带回去,让文茂以此为本,每日尽心临摹。”
苗蓁双手接过,心中感激,“多谢。先生苦心,我定当好好督促文茂。”
回程路上,暮色渐合。
苗蓁到了家里发现娘亲不在屋里,她搁下东西,转身对着文茂道:“先生说你勤勉,字写得很好。”
“当真?”文茂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自然,姐姐还能骗你吗。”苗蓁摸摸他的头,随即又说,“不过……先生也问,你可有在家里按照什么别的书或是字帖练习过?”
文茂小声道:“我就是……偷偷翻过娘箱子里那些旧书。我看那上面的字写得好看,便……跟着描画。”
那箱子母亲十分珍视,苗蓁小时候也翻过,被母亲狠狠训斥一番。她依稀记得,那似乎是父亲留下的。
“那些是母亲的东西,你日后莫要乱翻了。”苗蓁叮嘱道,又把白日里先生给的字帖交给了文茂,“习字须得打好地基,你好好跟着先生给的这本练习,知道了吗?”
文茂似懂非懂,听话地点点头。
苗蓁的思绪开始飘远,下午与陈青柯的对话,令她有了些不切实际的猜想。
她们家并非书香门第,母亲终日操劳,多年的农耕与经商,言谈举止已是地道的农家妇人做派。但是苗蓁却从小就察觉到的是一些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
最明显的,是母亲识字。村里许多妇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但是母亲不仅仅能够清晰地记账,偶尔翻看文茂的书时,眼神也是顺溜的,绝无滞涩。再者,便是苗蓁的名字。“其叶蓁蓁”出自《诗经》。母亲曾说,这是草木茂盛的意思,寓意是愿她生机勃勃。想必这是父亲给她起的名字。
苗蓁望着跳跃的灯花,心中顿生疑窦。她走进娘亲房间,将那束之高阁的箱子取下来。
历经岁月,铜锁早已泛着暗色,但檀木所制的箱子依旧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苗蓁掀开了盖子。
箱内出乎意料地十分整洁,不似寻常旧物那般杂乱,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册蓝布封面的书,边缘已经磨损出毛边。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取出,随手翻看:其中大多是一些经典的文集,只是书页上都有着墨色深浅不一的批注。批注的字迹因年代久远略显暗淡,字迹飘逸潦草,倒像是先生形容文茂仿写的那般。
只是可惜,没有一处留下姓名。
苗蓁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心底不禁猜想,这难道是……父亲写的?
她小心地将这些书放在一旁,继续翻向箱底。
箱底只剩下一本册子,这本与前面那些书不同,装帧上明显考究许多:靛青缎面,右上角用银丝绣着云纹,中间三个字——《停云集》
似乎是一本诗集。
她翻开封面,扉页空白,翻过便是正文。
映入眼帘的是工整却带有个人风格的手抄行楷,抄录着一首首诗。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看到几行的题记:
此集所录,皆为登科后两三载间随性所作,本不足为外人道。然应希兄屡次索观,盛情难却,遂亲手誊录成册,奉于兄前,聊博一哂,亦为吾二人相交之念。
弟文渊谨呈
永初九年仲秋
而在下面,一方朱红色私印赫然在目:“陆文渊印”。
河间府,陆文渊。
永初九年。
苗蓁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河间府陆文渊——当今的内阁首辅,天子倚重的股肱之臣,民间传说中的人物。
这个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母亲说过这箱子里的东西是父亲的遗物。
难道……当今首辅,竟然是她的父亲?
在她大脑空白的这一瞬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