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端着一盏烛火,站在门口,闪烁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她的目光落在苗蓁身上,她手里拿着着那本靛青色缎面册子以及敞开的旧箱,已然说明了刚刚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蓁儿……你……”母亲的声音干涩发颤,手中的烛火微微晃动。
空气骤然凝固,苗蓁打破了此刻的平静,只听见她的声音充满了疑虑与好奇,“我记得你说过,箱子里……是爹留下的东西。”
母亲微微侧过头去,心虚忽而转为恼怒,“谁让你翻这个箱子的?!”
她激动地快速走近女儿的身侧,伸手便要夺回那本《停云集》。
苗蓁后退一步,将诗集护在身后,“娘,你从未和我说过爹的事情。这些年,我们一直甚少与亲戚来往,独自在这乡间生活。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蓁儿!”娘亲神色激动,“你长大了,不愿听话了,就要把娘亲逼到这个份上吗?”
“我哪里逼你了?……”提到旧事,娘亲总分外激动,说话也不讲理起了,苗蓁无奈万分。
忽然,她脑中一转,索性话锋一转,说道:“可惜了,六六之前说,我可能是个官家小姐,我还不信,可如今看来……”
“你、你在胡说什么?”母亲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
“娘,莫非我们是罪臣之后,你是逃了官家拘捕出来的……我真是好生可怜,当不得富家小姐也罢了,竟还是个戴罪之身……”
“你住口!你爹他一生正直,为官清清白白!”
“为官?”苗蓁目光一凝,瞬间抓住重点。
娘亲自知说漏了嘴,懊恼地转过身去。
苗蓁继续追问,“娘,这箱子里只有一本书里留有署名,写的是陆——”
“闭嘴,我们家同他,没有半点关系!”母亲的声音又尖又急,只一味驳斥。
苗蓁见母亲如此,心中又有了猜想,坦言道:“娘,从小我们就是随母姓,你一直隐瞒着这些事情,对我们从来都是绝口不提,我之前一直不明白,可现在倒是猜出来几分了。”
母亲肩头微微一僵,“你说。”
“若是爹事情早已尘埃落定,那您根本没有必要隐瞒。如此,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爹他还活着!只是你碍于一些原因不能透露。”
“你!”母亲气得身形一晃,“跪下。”
苗蓁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娘亲性格温柔,从未如此严厉。然而在血脉压制下,她还是只能膝下一软,跪了下去。
娘亲的声音从发上方落下,每个字都格外清晰,“从今以后,你不许再动这个箱子。你爹,是病故的,没什么隐情,更与姓陆的没有瓜葛,你也绝不准再去打探这些事情!”
“娘……”
“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娘,日后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否则……你只当没我这个娘罢。”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光影剧烈一跳。
苗蓁被母亲赶回了房间里,这夜,几乎一夜无眠。
河间府,永初三年的状元……
纵使娘撂了话,她还是心有不甘地想着。
次日一早,苗蓁又来到了桐岭书院。
今日文茂休息,她来这书院,是为了偶遇一个人——向祺。
向祺虽然回家祭祖,但是对于读书向来勤勉,闲来无事的时候多半会来秦先生处请教文章。若是要问起母亲当年的事情,他在家里或多或少会知道一些。
她正在书院外的白墙徘徊,一个穿着蓝色直裰,眉眼清朗的年轻男子向她走来。
“蓁妹?”向祺手中拿着两卷书,看到她,脸上露出些许惊讶。“你怎么到书院来了?今日文茂并不上学。”
苗蓁脸上迅速浮起恰当的笑容,将手中的竹篮稍稍举起:“我……是来谢过秦先生的,他昨日给文茂送了字帖,家里做了些青团,我娘专程让我给先生送来些,表表心意。”
“原来如此。”向祺点了点头,“秦先生对勤勉的后辈向来多有照拂,送字帖也是常有的事。”
他又看了看天色,道:“不过,秦先生此刻正在讲早课,怕是一时不得空,不如……先将篮子放在斋舍。或者我陪你走走,等先生下课?”
“有劳表哥。”苗蓁从善如流,将竹篮递给了向祺。
二人沿着书院外的青石小径缓缓而行,不远处溪水潺潺,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绿的竹叶洒下斑驳光影。
“祭祖之事都忙完了?”苗蓁寻了个话头。
“差不多了,前日已经去祖茔拜过。再过几日,等族中几位叔公回来,商议完今春宗祠修缮的款项,我便可安心回城备考了。”
苗蓁问:“听表哥说起祭祖的郑重,倒让我想起,我似乎从未听娘说过外祖家祭祀的规矩,我又是随母姓,对这些宗族旧事知晓得更少了。”
向祺听她主动提及此事,略感意外,随即解释道:“蓁妹莫要伤怀。我身为家中小辈,对这些事情也知之甚少。只知道姑父去世得早,姑母要你随苗姓,想必有她的考虑。”
“我并非伤怀,只是我娘从未提起过往,我日渐长大,心中难免疑惑。每当看到别人家祭祖团圆,心里难免会想到这些。我……在京城出生,当年家中遭遇变故,阿娘从京城回来,没有回外祖家,反而世界回到桐川这祖地,这究竟是为何?”
向祺见她神色坦然而非怨怼,心下稍宽,便道:“原来,你是想多了解一下姑母的旧事,这倒也不算什么隐秘。”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我们桐川向氏在此地世代聚居,与你们苗家是姻亲故旧。你的外祖母是我祖父的胞妹,按辈分,我该称一声姑祖母,她当年嫁到了杭州。姑祖父在当地为官清正,颇有声望。”
“原来外祖家在杭州。”苗蓁恍然大悟,“杭州离这里也不算太远,听表哥说来,我外祖家里家境似乎也尚可,那我娘当年从京城回来,为何不肯去杭州?难道是……家中败落了?”
向祺摇摇头,“那倒未曾听说。杭州虽然不远,但是到底隔了府县。自姑祖母,姑祖父相继过世,我们两家寻常年节少有走动,情分自然不比从前。这些事情,我也只是听家中长辈偶尔感慨时候说起。至于其中诸多细节,实在是难以得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