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铺老板刘香玉立在柜后，正在清点账目，带着几分干练与妩媚。她嘴里嚼着颗蜜饯，闻声瞥过一眼，手上点钱的动作却没停。待最后一摞铜钱点完，只听见“哒”地一声那摞钱便被扣在桌上。她清了清嗓子，眼神直直盯着他和伙计的方向，用爽朗的声音说道：“成了，货和钱都点清了。那边几个说闲话的，别磨洋工了，这货又没长腿，还能自个儿走到内院不成？快搬进去！”
刘老板虽然只说了自家伙计，但苗蓁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尴尬。她和陈青柯一对视上，苗蓁便用警告的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识趣地闭嘴，往柜台走了几步。
这边刘娘子把钱交给苗蓁，她说话间眼眸一抬，笑吟吟地看向苗蓁。“蓁妹子，你点点。”
苗蓁面上欣喜，柜面上的银钱铜板她扫过一眼，便知大差不差，随即说道：“香玉姐，你点钱我向来放心。既已点清，我收下便是。”说罢就将银两收拢到了包里。
刘娘子见她收了钱，便从柜台里婀娜地踱步出来，靠近苗蓁，压低声音道：“妹子，听说那广通运河快复通了。和你娘商量了没有？若是北运的路子一开，我这店又可以扩一扩，少不了人帮我打理新店。你之前说想要跟着我做生意，这会儿正是好时候呢。”
言罢，苗蓁面露难色，眼神中甚至有几分伤感：“香玉姐，我娘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之前找机会提过，可惜没说动她。”
刘娘子轻笑几声，“你也这么大了，你娘难道还能让你在村里待一辈子不成？”
“那怎么会？刘掌柜有所不知，咱们苗姨早就为阿蓁看好人家了，想让她嫁到嘉兴府上呢~”陈青柯出来抢话。
“你多嘴什么？”苗蓁对他轻吼了一声。
看着争论打闹的二人，刘娘子倚着柜台，闲闲地嗑着瓜子，笑道：“这有什么好臊的。不就是亲事吗？女儿家到了年纪，做母亲的没有不操心的。”
这时，一个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眉眼还带着稚气的伙计正好靠近柜台。
他听了这话，顺嘴便接茬道：“就是呀，掌柜说得在理。不就是成亲嘛，多大点事儿，咱们掌柜这不都结了两回了么！”
此话一出，店里的空气瞬间仿佛凝结，众伙计纷纷停下手中工作，无一人敢吱声。陈青柯那张快嘴也罕见地死死闭上。
苗蓁本以为刘掌柜会气恼，谁知下一秒传来一声轻笑。
“呵。”刘娘子将手里的瓜子皮丢进渣斗，拍了拍手，目光扫过那噤若寒蝉的伙计，又略过店内好奇的目光，最后落回到苗蓁脸上，语气轻松：“是啊，不过是结个亲。这世道，合则聚，不合则散。管他头婚二婚，到头来不舒坦，该离还得离。自个儿的日子，还是自己过舒坦。”
听她这轻松的语气，场内的众人终于散去了紧张。
“行了行了，别看热闹了，该干活儿的都干活儿去，”刘娘子劝道。
众人这才散去。
她转头对苗蓁说：“总之，你再回去合计合计。若是不想留在镇上，到嘉兴也成呀，我那儿也有朋友。你手脚麻利，也是个有主意的。我看你若是做生意，倒不知道比做个秀才娘子要好上多少！”
一顿夸赞弄，弄得苗蓁心里十分不好意思，“香玉姐谬赞，你的话我自记在心里。若是以后真做生意，还少不了跟你请教呢。”
又寒暄几句，苗蓁的货已然卸完，她和陈青柯坐着车离开。
车穿过镇中街道，路旁杨柳依依，绽着新绿，柔软的纸条在风里轻轻浮动。车轮碾过土路，带起细细的尘土，在午后暖融融的日光下十分显眼。
马车路过官府布告栏旁时，苗蓁忽而想起香玉姐说的运河复通的事，于是把车停了下来，随即利落一跃下马。
陈青柯原本懒洋洋地靠在车上，被她下马动作一惊，喊道：“哎！不是说今天忙得很吗？怎么又突然在这停下了！”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下车追赶过去。
苗蓁走到官府布告栏前，这里已经乌压压地站了许多人。
她透过人群依稀望见那张布告，赫然写：广通运河疏浚工程告竣，兹定于七月既望，重开漕运，以利万民。
人群中议论纷纷。
“这运河，自打前朝起就嚷着要修，楚藩之乱之后耽搁数年。谁成想竟然在今年通了，果然还是陆阁老有能耐。”
一个身穿青衿，头戴方巾的书生接话道：“楚藩之乱，根源在阉宦擅权。如今圣心清明，乾纲独断，哪里还轮得到这等阉竖插手？”
一旁一位富态的男子嗤了一声，“我看未必。如今宫里，刘内官在御前照样说得上话。你莫不是以为这河修成，单凭陆相公？若是没有内廷的人相助，只怕陛下也不会轻易拍板。”
书生瞬间板起脸，“宫府之事，你我草民如何得知？陆文渊陆阁老当年是可是状元，后来入仕更是为社稷鞠躬尽瘁，天下士人皆引以为楷模，岂容你拿来与内侍相较？”
那男子也不甘示弱，声音扬高了几分，“楷模又如何？我走南闯北见得多了，光会读书不会办事儿的人多了……”
陈青柯看苗蓁听得入迷，忍不住在旁边对着她喊了一声“喂！”
“走不走啊？看两眼得了，这些闲话有甚好听的？”
苗蓁被他这一叫唤缓过神来，脸上充满疑惑，又压低声音道：“陆文渊……这名字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陈青柯一愣，“这不是他们口中的‘阁老’吗？你连嘉兴都没怎么出过，能在哪听过？”
苗蓁努力回忆，笃定道，“不是听过，是见过，就是这个三个字，只是记不清了……”
“难道是文茂的书上？或许先生给他们讲过？”陈青柯见她仍愁眉思索，劝道：“好了好了，别想了，先快回去吧，等会儿日头可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