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川是个不大的小镇,却因盛产油而闻名。靠着江南四通八达的水路,把北部镇、淮、扬等地的大豆原料运进来,榨成油之后再将油销往各地,一来一回养活大半个镇子的人。
三月初八,逢集。底下村子里的人天不亮就往镇上赶,牛马驴车络绎不绝,车上拉的全是油。这些油都是粗榨的,一桶桶码结实了送到镇上大的铺子里去。这是桐川昔日数年来惯常的景象。
但是今年不太一样。
运河要复通的消息传了小半年,开春果然来了许多生面孔。这些人大多是外地的客商,在镇子北边的空地上扎了几个棚子,支着牌子开始收购本地的油。本地的油户挤在棚前,排号、递油、讨价还价,吵得不可开交。
苗蓁身着蓝色布衣,正拉着一车油料,从喧嚷的人群边经过。今天一大早她从七八里外的南塘村出发,走到这会儿日头已经高了。她神色专注,目不斜视。
而与她一同拉车的少年陈青柯却不是如此,他被热闹的人群吸引,东看西看,终是忍不住问:“那边是做什么呢?这么多人。”
苗蓁闻言微微蹙眉,脚步却没停:“上月来就这样了。外边的客商来收油。你少东张西望的不出力。我今天可着急回去呢,耽误了时辰,你的跑腿费我可不给了。”
“哎,别呀。我这不是拉着嘛。”陈青柯被噎了一下,手上加了把劲儿,“今日起这么老早,说不给就不给?小心我回去跟苗姨告状。”
此时,一个人凑了过来。穿着长衫,料子不错,应是外地的货商。他忽然有些殷勤地对着陈青柯说道:“小兄弟,你这油卖不卖?”
陈青柯一愣,脸上浮出几分得意,正要开口——
“你什么眼力见?”苗蓁满脸不悦答道。
那人一愣。
陈青柯咳了两声,一本正经地与他解释:“这位爷,我只是帮忙拉货的,这位才是货主呢。”
“失敬失敬,恕在下眼拙,竟没看出来。”
话没说完,苗蓁已经拽着车往前走了几步。那货商却跟了上来,拦在前面。
“娘子,您这油我看了,成色倒是比旁人家都好些。卖不卖?价钱好商量。”
“不卖。我这油是早就答应卖给人家的。”苗蓁无奈停下车,语气无奈,果断拒绝。
“话别说这么早嘛,鄙人愿意出高价。”他往旁边观望了一下,手上比了个手势,“这个数。”
还没等苗蓁说什么,一旁的陈青柯眼睛都亮了,“哦哟,怕不是骗人的。您要是能出到这个价,这桐川做油的这么多家,任凭您想要什么样的油都该收到了吧?”
“这我怎会做假?”那人一脸无奈辩解着。
“他没骗人——”苗蓁接话,“只不过,您恐怕付的不是现银吧?”
货商看苗蓁的眼神果然一变,“姑娘果然有见识。若你愿意卖,鄙人给您付的是会票。”他顿了顿,“不过这也划得来呀。眼下客商来桐川收油,用的多半是会票。运河一通,油运到外边,银子回笼,你拿着凭证随时兑,这不比现银还方便?”
苗蓁没看他,只是摆摆手,“不好意思了,您找别家吧。”接着对陈青柯说了一声,“六六,起车拉货。”
“好嘞~”
“哎!”那客商又赶了上来,正欲开口。
陈青柯已经挤上来,肩膀往外一扛:“说了不卖不卖,你怎么还赖皮上了。快别挡路了,重死小爷我了,起开起开!”
苗蓁满意地笑笑,两个人一起拉着车驶向远处。只留下那客商,还在原地骂骂咧咧了几句。
待走远了,陈青柯回头看一眼,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卖啊,那人开的价真高,可比刘娘子给的高多了。”
“别想了,那会票到时候铁定是兑不出来的。”
“为什么?”
“他说了,这会票是等他卖了油之后银子回笼了才能兑的,不是见票即兑。你说他一次收这么多家的油,若是都卖出去了还好说,卖不出去,各个都去找他兑钱,他还能兑出来?”
陈青柯点点头,“有点道理。”
“再说了,现在我家里急需现银呢。香玉姐给的价格也已经算很公道了。”
“怎么,文茂又要交束脩了?”
苗蓁点了点头。文茂是苗蓁弟弟,年方十岁,在书院念书。苗蓁自小无父,家里子女两个全靠母亲操持。母女二人勤奋,温饱倒是不成问题,只是文茂开蒙读书后,家里开销骤然增多。
陈青柯是她家邻居,知道这些情况,问罢也不再多言。
桐川不大,两个人说话间就到了目的地——东街,刘氏粮油店。
这里铺面敞阔,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大店铺。店门口摆放的是敞口木柜,齐齐地码着各色五谷。靠墙摆放的则是十几桶硕大的油桶,桶身贴着红纸,上面用明晃晃的大字标着“菜油”、“麻油”等字样。
陈青柯不知何时已经和店内伙计攀谈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嗡嗡地像是蚊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