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总是笑着开玩笑对周围的人说同一句话，
“我有什么好的啊，你们这么喜欢我。”
我曾在安德烈耶夫的书中看到了一段很适合描写老师的话。“我从来就是个迷人的尤物，缱绻缠绵地爱我所爱的人。再走近些，你看到我洁白、尖锐、迷人的牙齿了吗？我一边亲吻，一边就咬一口。不疼的，不，稍微有点疼。我在跟人轻怜密爱的时候，由于柔情似水，总爱轻轻地咬他一口。只咬到他流出几滴亮晃晃的鲜血，只咬到他发出被人挠痒痒时的那种叫声，就停止了。”
本以为这段话就足以概括老师了，然而当我看到另一句时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浅薄了。
“向我俯下身来，我爱你，你死吧。”
是的，就是这样，老师就是安德烈耶夫笔下的人，他是小说的具象化，是甜蜜的化身，是带来苦难的恶魔。老师爱着所有人，可是他又不爱他们。他甚至在爱着自己的同时又强烈地恨着自己，因此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在爱人的同时期待着被爱者的死亡。
他对我也是如此。
在我确定入职一五岛搜查分局后，曾经的初中同学联系到了我。她是我的初恋，也是我心甘情愿交出童贞的对象。十一二岁的我无比迷恋她，她是我的天使，让我每一天都快乐无比。然而初中毕业，升入高中后，她说她喜欢上了同校的同级生。
当然了，那个时候我对她的感情也淡了不少。两个小孩子所谓的爱情比一张纸巾还柔韧度还差的多，我们的感情一戳就破，因此分道扬镳再也不见。时隔多年我再一次收到她的见面邀约时，我又一次心动了。我和她吃饭、看电影，但是坚决不发生关系。我们都不确定重新在一起是否正确，因为彼此都记得当年稚气未脱却又坚定不已的“分手吧”。于是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暧昧，在心里期待着哪一天出现一个热心路人来劝分手。
搜查分局的新人的第一份工作是学习搜查员必须具备的知识。说来也怪，这种公事公办的地方居然有一个怀揣教育理想的坏人。这个人就是老师。他认真教学的样子让我以为他想要用拼命三郎的精神博得领导的赏识，直到我路过教员室时才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午休之前经常有新入职的搜查员去教员室询问问题。我不怎么去，因为围着老师问问题的样子太蠢了。然而老师的身边总是围着不少人，老师明显应付不来却又不赶他们走。这种怪异现象令我好奇心膨胀，于是我偶尔会故意路过教员室，然后向老师的方向看一看。
“我好饿啊，早上没有吃饭呢！”
老师的声音从三个学员的身前传到门口。这声音听起来很阳光爽朗，却又暗藏着难以分辨的暧昧不清。一个寸头学员表示他有面包，问老师要不要吃。老师也许是摇头了，因为另一个头发略长的男学员很积极地表示他有巧克力，还准备立刻回办公室去取来。
“哎，好麻烦。我现在饿得只想吃饭。已经饿到吃不进去甜食啦！”
这不就是在撒娇吗？！
哈，真是的，多大人了还要跟新人撒娇。
正巧初恋打电话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饭，鬼使神差下我拒绝了，然后下楼去买了两份午餐。我拎着午餐假装路过教员室，老师还在那里，但围着他的学员已经不见了。我挤出一个微笑走进去，把一份午餐递给他，“老师，我买多了一份，如果你还没吃饭，就送给你了。”
他居然接受了。
“真的假的？我真的收下了？”
看着他很惊喜地接过午餐，我居然有点喜悦。是因为他拒绝了别人选择了我吗？
哼。
“收下吧，一份午饭而已。我先回去了，老师再见。”
“嗯，拜拜！谢谢你，张允。”
他居然记得我的名字？我还以为他每天上课点名都对不上人脸是不太认识人呢。
离开办公室后我就把手里的午餐送了一个同期。本来我也没想在分局吃饭，也没想和老师吃一样的东西。因为一想起他向别人撒娇就不爽。
老师在班里有几个很喜欢的学员，他们经常去办公室找老师聊天。虽然老师没有邀请我去办公室，但是他接受了我的午餐，说不定我也是他喜欢的人之一。
我把这个念头对初恋讲了，她表示是我异想天开。
“下属给上司送午餐什么的是很正常的，他八成以为你想讨好他。”
“老师不是那种人。”
他不是那种人。
老师遇到讨厌的学生会很坚定地请他离开办公室。他不喜欢三观不正的人，只要学员反复表现出异常的三观，他就会用委婉又易懂的方式让对方离开。我很满意他对人的选择标准，否则我那份午饭就送错人了。
老师向来是个善良又粘人的人，但是这好像也不对。
某一天，他拉着我的胳膊要我跟他去办公室。一五岛的夏天很热，他的手贴在我的胳膊上，热得我立刻出了一身汗。我冷着脸拒绝他，可是他却不给我拒绝的机会。
“走吧走吧，你学得实在是不扎实啊！”
“我会回家背的，不要拉着我去办公室啊。”
“不行，你都说了好几天了，你根本就是在骗我。”
我翻了个白眼，生无可恋地被他拉进办公室。他强行要我在办公室背完了知识点，直到他确认我真的背下来了才放我走。
“老师，以后不要让我在这里背了，好丢人。”
“没什么丢人的？我很喜欢你呢，要是不喜欢你还不让你来这里背呢！”
“你怎么自说自话啊？你还不如不喜欢我。”
后来我无比后悔自己说出来这句话，当时老师的笑容淡了一点，我以为这只是他放松下来的表现，后来才知道我触及他雷区了。
“好吧，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后来老师没怎么找我去办公室背东西，他依然和他的“常客”们聊天，我也依然装作路过偶尔看他一眼。他实在是让人很在意——他对别人毫无保留的关心，还有一些……
比如，有一次他一条腿蹬地、一条腿跪在椅子上，双臂搭在椅背上，笑嘻嘻的和身边的学员聊天。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腰痛得厉害。
我注意到有个学员偷偷向他腰部伸出手，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缩了回去。他没胆子非礼老师，因为老师不仅是值得尊重的人，也有极高的战斗力。
说实话，这种姿势的老师实在是不怎么样，因为这个姿势对于他身边那几个时不时精虫上脑的新人来说太过于诱惑了。
他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难以理喻。
我不爽地走开了，回到办公室闷头工作。我不是气他忽然对我不热情，而是气他怎么可以在新人面前做出那种动作。
“小张，你把这个给尤浩送过去。”
主任忽然叫我送东西。我接过文件盒，然后拿着它去教员室找老师。老师不在办公室，我向坐在打印机附近的□□打听，却得知老师去打羽毛球了。
“羽毛球？”
带薪运动？
那个□□见怪不怪地回答道，“对，他和张局去打球了。你要是有事找他，可以在三点半以后来办公室找他。”
“我可以打电话给他吗？”
“他没有打球带手机的习惯，也许会带着，要是你有急事就打个试试看。”□□说完就继续忙工作了。他不再理会我，我也不敢继续问什么，把文件盒放到老师桌子上后就走了。
他和张局一起打球？
他俩什么关系？
我记得他曾经在半夜值班时扶着醉酒的张局回家……
哈……
下午三点半，我准时出现在教员室门口。老师已经回来了，他的脸红扑扑的，明显是运动过的模样。他满面春风地收拾带回来的球拍，又用湿巾擦了擦脸。我等他收拾得差不多了才进去，告诉他这个文件盒是我下午刚上班时送过来的。
“谢谢你，辛苦了。”他说话时从嘴里呼出温暖的气息，暖暖的气息吹到我的胳膊上，令我汗毛直立。他忽然弯腰打开柜子，从一个茶叶罐里掏出一个巧克力递到我眼前，“啊，你吃巧克力吗？这个给你，很好吃的。”
“哦，谢谢老师。”
我接过巧克力，它明显是套盒里的一颗，而且是很昂贵的那种。
老师又掏出一颗巧克力，剥开锡纸塞进自己的嘴里。他大概是体力消耗的厉害有点饿了，因为他的表情没有太多满足。我也剥开锡纸，将巧克力送进嘴里。
很好吃。
“你的表情不太好，你不喜欢巧克力吗？”
“不是，我喜欢。”
“那是有什么心事吗？如果有什么烦恼也可以说给我听。也许我没法给你什么建议，但是我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听众。”
他边说边拉过隔壁□□的椅子，“坐吧，他下午不在，你坐着说。”
“我没事。”
“你要是没事就不是这个表情了，你啊，高兴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我在课堂看得一清二楚哦。好了，坐下，说说有什么事。”
一五岛分局的□□和普通学校的老师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们是我们的上司，我们存在着严格的上下级关系。我并非出于上司的压力才坐下来，而是真的想试试看和他说话。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一边温柔带我一边冷落我。
我对他说了些无关紧要的烦恼，但是他开始摇头。
“你没说实话，你并不是因为这个烦恼的。”
确实不是。
“你是侦探吗？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啊？”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我一下子愣住了。也许是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也许是因为他的手……很柔软，像挠痒痒一样让我的心痒痒的。
“你可以把真正的烦恼告诉我，说出来会开心一点，真的。”
“真的吗？”
和别人相比，老师显得纯真又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