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浩！快离开他！”张克试图把我拉走，我伸手拦住他，不让他靠近。我看得出，这个人的脸上没有敌意。至少没有感染者那样的表情。

“我想见你，你要告诉我，我为什么要经历这种事。你看，我已经是堕落源了，可是却依然有人的意识。分局长，你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这样吗？我做错了什么？”

“对不起，我不清楚。”

“你当然不清楚，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无处可去……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别人做的。我只是想找到你，让你知道，你的记忆太可怕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住的。”

“我知道那种滋味。”

他瞬间明白了我的潜台词——我也是感染者。

“是吗？你……好吧，好吧，知道就好，这……好意外。但是也好，你知道就好。分局长，你对你身后的人是什么态度？”

他忽然抬手指向张克，同时有亮红色光芒的眼睛也朝那个方向死死地盯着。

我诚实地回答道，“我很珍视他，他对我很好。”

“是吗？如果他对你做了坏事，你会原谅他吗？或者……怨恨他那？”

他说的不是『吗』，是『那』，但是他没有意识到。

堕落源很明显已经影响到他的大脑了，他一般能维持多久清醒的状态？

“那要看做了什么。”

“卤嚯……呃，他很……过分，咳咳咳，”他开始咳嗽，使劲拍拍脸颊让自己保持清醒，“我是说，过分，特别，你会恨他那？恨他吗？”

“我会带着和他的回忆活下去，但是不会再联系他。”

“为什么？”

“书读多了的理想主义罢了。”

“所以你还是离不开他。”

“嗯。”

“如果我能在他伤害你之前，伤害所有人之前杀了他，可以吗？”

“尽管我想说一些理想主义者的话，但是你也清楚那不过是一种令人恶心的小恩小惠。我不希望你这么做。”

“我不这么做，别人也会做的。谢谢你愿意听我的话，我很高兴你依然很好。回到里岛去吧，分局长，永远都不要再出来。你就把那个幸运的张允留在身边陪着你就好。里岛是个好地方，那里才有最好的幸福。”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从背后延伸出一条粗大的骨刺向我袭来。它用力推开我，并卷走了我的长刀，他伸手接过刀，然后全力刺向心脏。

“别人不会像我放过你，分局长。你要尽快回家，他们会找到你的，不要再在这里逗留了。”

在这个夜里，因为这个人的出现，一五岛的声色犬马和我之间出现了一层厚重的隔膜。令人沉醉的幻影并非现实，我觉得在这里自己找不到脚踏实地的真实感。道德感、信赖感、还有诚实，一切的美德都是世界每个角落不可或缺的粉饰，不过这份粉饰也是虚幻的。它们原本就是权利的产物，因为权利一直存在，所以它们也成为了美丽的星云一样的易于破碎的存在。有时候，它们甚至是一种羞辱。我回头去看张克，我不知道他如何看待那些美好的品行，但是我感受不到它们，说起来，我只是一直努力让自己假装“高尚”。啊，原来那名感染者说的虚伪，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把手伸向张克，他慢慢抬手拉住了我。

“你怎么什么都不问我？”张克的脸上带着微笑，眼睛里没有一丁点笑意。他的出身很好，无论是家庭还是社会都要求他成为一名成功的男人。他做到了，身为分局长他可以居高临下地随时对每一个弱者微笑。有时这种微笑是一种放纵和宠溺，但大多数时候还是轻视。

恋爱和现实并不冲突。

“我们又不是小说里的主人公，只不过是这个宏大世界里微不足道的存在，没必要做那么抽象又愚蠢的事情。我没什么想问的。”

“我希望你能问我些什么，小说里的人不都是这样吗？问个问题，然后争辩，最后哪怕摔门分开也好过我们即将面对的沉默。”

“嗯……好吧，你想把过去的记忆还给我吗？”我指着自己的脑袋。

张克的表情没有变化，语调也还是令人捉摸不透的温柔，“你有什么想法？”

我拉住他的手，将手按到自己的心脏前，“我不需要过去的记忆。如果我可以帮你做什么，我可以做；如果你想拥有和我一起的回忆，那么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创造属于我们的回忆。我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但是我相信你删除我的记忆不是出于想要伤害我。”

“那你……”

“张克，我没告诉过你一件事。我的道德感很低，低到需要平时努力伪装自己才行。也许可以这么说，我没有什么感情，一切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所以我很难对什么东西保持怜悯之心。刚才我意识到我并不会因为你对他们做了什么而难过时，张克，我觉得我很可怕。即使这样，你也喜欢我吗？”

我攥紧他的手，勒得他皱起眉头。他垂下眼睛看着我青筋暴起的手，又抬眼看我的脸。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一清二楚。你的好，或是坏，我都知晓。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尤浩。你不要这么贬低自己，如果你认为这是你的不足，那么错也在我，是我导致你变成这样的。”

“哼。”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算了，反正我对他没有不满和怨恨，他对我也是满怀爱意。我又何必像个多愁善感的电影主人公一样胡思乱想个不停？比起这个，我觉得困意潮水般袭来，我的眼皮开始打架。

我放开他的手，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时间。时间不早了，如果从这里开车去张克家，恐怕要十点多才能到家。

“张克。”

“嗯？”

我抬头看他，“今晚要不要住在这里？嗯……住在我这里？这里应该可以住人吧？屋子里还挺干净的。”

“……可以吗？尤浩，你是在邀请我吗？”

张克惊喜的语气让我有点想笑，他怎么对我的示好有这么强烈的反应？他到底有多喜欢我？还是说，以前的我到底是有多能伪装，永远都不给张克接近我的机会？

我把手机放到门口的柜子上，席地而坐。忙了一天，太累了。虽然地板冰凉，但是坐下休息比站着舒服多了。张克也跟着坐下来，他像坐在自家的床上一样，和我肩并肩地坐在一起。他想偷偷地尝试“小鸟依人”，却因为体型庞大而失败。

我哈哈大笑起来，侧过身子靠在他身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他像是见到了什么惊奇和神迹一样，又一次表现出了一种我不理解的惊喜。

“嗯，是在邀请你。对了，张克，我想喝柠檬水，你喝不喝？这个要两杯起送的。”

“行，给我也带一杯。哎，尤浩。”

“什么事？”我低着头哒哒哒地敲击屏幕输入地址。

“我们接吻吧。”

？

他是怎么从柠檬水的话题跳跃到接吻的？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