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你听说了吗，疏散中心的感染者逃出来了。”

沉默良久，张允打破了尴尬。

我知道有人逃跑了，而且张克不让我参与抓捕。他希望我留在这里一定有合理的理由，至少他是为了我好？不论怎样，我现在就老老实实地留在这里和其他分局长一样挥霍时间。其他分局长们早已经开始聊天打牌，只有我选择躲在茶水间，沉默地阅读放在茶水间柜子里的过期杂志。

“我陪你等他，”张允不安地将双手握在一起，然后又松开。他拿起放在岛台上的一个咖啡罐，轻轻地摇晃起来。“听起来像不像下雨的声音，老师？”

豆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哗啦哗啦的清脆声音。张允把管子拿近我的耳朵，又轻轻摇晃起来。说起来这个声音有点像下雨，确实很清爽很好听。在这种时候，能听到这么清爽的声音是种难得的享受。张允见我喜欢这个声音，他提出回里岛之前，去一五岛的商场买一根雨棍，这样回到里岛后也可以享受“雨声”。

我很喜欢日常惬意自在的对话，聊什么都好，只要是轻松的对话，我都喜欢。有人说我年纪轻轻却总是以一副无欲则无求的消极生活，这样不好。其实不然，我并不清楚自己的无欲无求从何来，只是接受了这样的自己，然后在此基础上寻求我可以得到的快乐和幸福。

将近七点钟时，张克回来了。他到处找不到我，于是他开始“翻箱倒柜”。当他推开茶水间的门，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和张允做在一起玩手机游戏时，他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了。我看的出他的笑是老父亲看见孩子老老实实等他回来的欣慰，绝非嘲讽或者其他。我放下手机，站起来和他打招呼。张允也收好手机，客气地说了一声“晚上好，张局”。

“等很久了吧？我回来晚了。”张克走进茶水间，他随手关上门，像是许久未见一样地拥抱我。我不意外他的举动，因为他喜欢我。

张允自觉自己多余，于是他悄无声息地走开了。我的下巴抵在张克的肩膀上，我能看到张允面无表情地离开餐厅，一个人奔着一五岛分局大门的方向离开了。我想，他应该是不高兴了。

是啊，肯定会不高兴的。

“尤浩，你在想什么？”

张克轻轻用脸颊磨蹭我的脸。他明明是个不怎么英俊的男人，可是我偏偏欣赏他的长相。就是这样一个阅历丰富、名声大噪且年长于我的男人像一条温驯的大狗似的亲近我，令我有些窃喜——虚荣心和权利与支配在作祟。我抬手抱住张克，我听到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愉悦的呼吸声。

是啊，我在想什么？

也许我在想张允独自离开的孤独模样，但是那并不是我真正在想的事情。我稍稍扭头去看张克，他衣领上的香水味淡了很多，不过依然有熟悉的香气。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随着时间推移，张克依然是他自己，而我越来越不再像“我”，那么对于张克来说，现实是不是太残忍了？

我轻轻地叹息，声音传入张克的耳朵。

“你就是你，失忆了也是还是你。老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本性是很强大的，不会因为失忆就会消失作用。”

他说得轻巧，我以前也许是个不怎么听话的人。不过，以前我究竟是怎样的人，以至于会被消除记忆？难道我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吗？

“嗯……如果说你做了坏事……有不少呢。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恐怕明天晚上你也得在我家过夜，听我细数你以前的事呢！”

我无声的地笑了。算了吧，比起听过去的黑历史，我更喜欢享受当下。不过，比起被人当做“宠物”，我更喜欢理清那些看不见的“线”，重新掌握身为一个人的权利。

“我以前究竟做了什么才让王局盯上我？”

“因为你太能干了。他啊，又老又坏，就是惦记你能干又不图晋升的牛马精神。”

“要是这么说我就没什么可反驳的了。主人都喜欢能干的奴隶，尤其是在某方面工作极为出色的奴隶。张克，我当时到底多出色啊？”

“意外的出色，出色到我想和你结婚的地步。事情总归是瞒不了你的，与其让其他人故作大方地告诉你所谓秘密，不如我主动跟你坦白。你想知道什么？”

想，我很好奇；但是我开始隐隐担心这可能不是什么太好的开端。一个被洗脑的人——要么他是被迫圈养的起来的『东西』，要么他做了什么事情，导致自己不得不忘掉过去。我怎么想也不觉得自己是前者。张克不是那种变态。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我怎么会是变态啊，真是。好吧，等会儿带你回办公室看看，顺便再去一趟你租的房子。”

？

我立刻推开张克，十分不解。“我租的房子？它现在应该是别人的房子吧？”

“嗯……我买下来了。”张克突然语塞。

“……如果我的钱够，我回里岛后转给你。”

买房啊……好一个意料之外的沉重债务。我手头的钱不知道够不够还张克的？

“不用给我，我只是觉得那里还有你的影子。想买就买了。”

他似乎很放心我回去参观过去的我留下的痕迹。他究竟出于什么原因才这么肯定我不会出什么意外？

“好，今晚就先看看我的旧办公室，然后去那间房子，最后回你家。”

成年人，特别是有所顾虑的成年人是有一些理智的。我来一五岛只是为了开会，还有弄清楚一点有关自己的事情。也许你会觉得我是小说里不知死的主人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其实不然，我不打算知道过去，也不想要延续过去，我只想让对我“虎视眈眈”的人略微冷静一点，用行动证明我并不是他值得关注的对象。

一五岛的小风险解除了，各位分局长们带着家眷离开了一五岛分局。他们迅速消失在了霓虹灯照亮的纸醉金迷中，我从因夜幕降临而进去『夜间狂欢』模式的人群里找不到他们。他们也进入了狂欢的模式，享受展示自我的肆意妄为，还有无视阶级和界限的狂热氛围。

张克带着我来到了过去的办公室，推开门，里面一副昨天还有人办公的气息。我随手翻看被阳光晒掉颜色的笔记本，里面是我的字迹。杂乱无章的记录，难以分辨的文字内容，我举起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最终放弃识别文字的意思。在桌子下面有一个滑板，滑板上还有一个蓝色的拉着拉链的口袋。

口袋里有手电，还有一些已经过期很久很久的冲剂粉末。这种是我喜欢的口味，我现在还在买。

张克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四处翻动。路过的每个人都很惊奇地向办公室投来视线——他们在惊异什么呢？是我的归来，还是张克居高临下又带着怜悯的目光？

“没什么东西，走吧，去看看房子吧。”

“好。”他离开倚靠着的墙壁，站直了身子，待我出门就关了电灯开关。

“不锁门吗？”我问。

他摇摇头，“每天都有人来打扫，我总是在幻想你某一天说不定就回来了。”

“是吗？”

“嗯。”

至于旧房子就更没什么了，屋子里没有沉寂许久的灰尘气味，它和办公室一样充满了生活气息。我很意外这间房子的面积之大，因为我在里岛也只有一间八十平米的房子，而这间房子是它的两倍大。

忽然有人敲门，并大声说，“你好，我是物业公司管家。”

“张克，有人敲门，我去开一下。”

我小跑下楼梯。向门口迅速走去。

张克没来得及叫住我，他下意识地大声喊，“别开门！没人知道这里住人！”

什么？

我的手已经一惯性地打开了门。

门外是我见过的人。

他是和感染者同一批被送到里岛的倒霉蛋。他们那些没有参与抢夺堕落源的人们都被张克强硬遣返回一五岛，如今他忽然出现在我眼前，而且还是以堕落源感染者三段的状态。

“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几乎和撒旦型堕落源的鸣叫差不多。这个人身型笔挺地站在门外，如果从后面看他，俨然一副一五岛分局搜查员的标准模样。

“你找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