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斑。
苏念白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对着床头的镜子。那是一面普通的穿衣镜,被她们用来检查每天出门前的仪容。但此刻,镜子里的画面让她的血液凝固了。
镜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床上只有一个身影。
她猛地转过头——身边的位置上,苏念青正闭着眼睛,呼吸均匀,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那张脸和她的一模一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她再次转向镜子。
镜子里的床上,依然只有她一个人。
苏念白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坐起身,盯着那面镜子,视线在现实和镜像之间来回切换。现实中,苏念青就在她身边;镜子里,苏念青消失了。
"在看什么?"
苏念青的声音忽然响起,把她吓了一跳。她转过头,看见苏念青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用那种平静得让人发毛的目光看着她。
"没……没什么。"
"你在看镜子。"苏念青坐起身,目光落在床头那面镜子上,"你看见了什么?"
她喉咙发紧。
"我看见……你。"她说,声音干涩。
"是吗?"苏念青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就好。"
她起身走向浴室,经过镜子的时候,苏念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镜子里,苏念青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看见了。
这次她看见了。
她松了一口气,将刚才的事情归结为自己没睡醒。一定是看错了。镜子不会说谎,人也不可能在镜子里消失。
那只是一个错觉。
一定是。
——
早餐是苏念青做的。煎蛋、烤面包、一杯加了蜂蜜的牛奶。和每一天一样。
苏念白坐在餐桌前,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她的目光不时飘向窗户的玻璃——那上面可以隐约看见室内的倒影,两个人影并排坐着,轮廓模糊。
"今天有排练吗?"苏念青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有。下午两点。"
"那你上午可以练一下华彩部分。"苏念青将一片面包递到她手边,"昨天听你练习,有几个地方的音准不太对。"
她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你昨天听我练习?"
"嗯。"
"你不是……不在家吗?"
苏念青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说过了,我一直都在。"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你没有好好找而已。"
苏念白想要继续追问,但看见苏念青的眼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面结冰的湖,让人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吃完饭,练琴。"苏念青站起身,收拾着餐桌上的碗碟,"我来洗碗。"
苏念白点点头,走向客厅角落里的那架旧钢琴。
那是父母留下的遗物之一。一架老式的立式钢琴,木头已经有些发黄,琴键也有几个坏了。但她一直舍不得扔掉。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琴凳上教她弹音阶的画面。
她打开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
"你要弹钢琴?"苏念青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不是说练小提琴吗?"
"我想先活动一下手指。"
"那你弹吧。我在这里听着。"
苏念白深吸一口气,开始弹一首简单的肖邦夜曲。琴声在公寓里回荡,古旧的木头震动着,发出一种温润的共鸣。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音乐里。
弹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有什么不对劲。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向琴键。那些黑白相间的键盘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变了。
她再次按下一个琴键。
声音响起的同时,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客厅墙上的穿衣镜——那面镜子正对着钢琴的位置。
镜子里,她看见自己坐在琴凳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只有她一个人。
身后空无一人。
"怎么不弹了?"
苏念青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
苏念白猛地转过头——苏念青站在她身后,距离近得过分,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弹得挺好的,为什么停了?"
"我……"她声音干涩,"我弹累了。"
"累了?"手落在她肩上,轻轻按压着,"才弹了三分钟,你就累了?"
"我去拿小提琴。"她站起身,避开苏念青的触碰,"练一下《茨冈》。"
"念白。"苏念青的声音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在躲我。"
又是陈述句。
苏念白的脊背僵硬了一瞬,然后继续朝卧室走去。
"我没有。"
"你在躲我。从昨天开始,你就一直在躲我。"苏念青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因为那张名片吗?"
她的脚步顿住了。
"你是不是想去见那个心理医生?"
她没有回答。
"念白,看着我。"
她慢慢转过身。苏念青站在原地,背对着窗户,逆光的缘故,她的脸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像是两点微弱的光芒,在阴影中闪烁着。
"你可以去。"
苏念白愣住了。
"什么?"
"你可以去见那个心理医生。"苏念青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不会阻止你。"
"你……不阻止我?"
"不阻止。"苏念青朝她走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她停在苏念白面前,抬手抚上她的脸颊。那手指贴着她的皮肤,力度不轻不重。
"无论你去见谁,无论别人告诉你什么——"
"我都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她盯着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不是因为苏念青说了什么。
而是因为苏念青的语气太平静了,太笃定了。仿佛她早就知道苏念白会去看心理医生,早就知道医生会说些什么,早就知道——
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姐姐……"
"去吧。"苏念青放下手,退后一步,"去见你想见的人。"
"但记住——"
"只有我是永远不会离开你的那个人。"
——
下午的排练,她状态比昨天更差。
她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好几次错过进入的节拍点,指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中间休息的时候,林诗语走过来,表情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念白,你怎么了?今天状态不对啊。"
"没睡好。"她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抱歉。"
"你最近好像经常没睡好。"林诗语皱着眉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沉默了一下。
"诗语,"她开口,声音很轻,"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你现在……看见我旁边有人吗?"
林诗语愣了一下,然后朝她旁边看去。
"没有啊。怎么了?"
当然没有。
苏念青不在这里。苏念青说她不喜欢来排练室,那里有太多人了。所以她不会出现在这里。
但她忽然开始不确定了。
苏念青真的是因为不喜欢人多才不来的吗?还是因为——
因为她根本无法出现在别人面前?
"念白?"林诗语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没事。"苏念白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苏念白看着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诗语,你有空吗?"
"什么?"
"我是说……排练结束后。你有空吗?"
林诗语的表情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有啊。怎么了?"
"我想……请你去我家坐一下。"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苏念白感到一阵奇异的解脱。
林诗语会去她家。林诗语会看见苏念青。然后她就能确认——苏念青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她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