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苏念白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残留的水痕慢慢蒸发。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框上敲击着,节奏是《茨冈》第二乐章的主题动机。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今天天气不错。"苏念青的声音从厨房方向飘来,"你可以出去走走。"
苏念白没有回头。她盯着窗外的景色——对面的居民楼,楼下的小花园,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市天际线。这些景色她已经看了无数遍,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描绘出每一个细节。
"你不是不喜欢我出门吗?"
"我说的是院子里。"苏念青的声音近了些,"楼下的花园,你可以去坐一会儿。"
苏念白转过身。苏念青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端着两杯热茶,氤氲的水汽在她指尖缭绕。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毛衣,衬得皮肤更加苍白,几乎透明。
"为什么是院子?"
"因为我能看见你。"苏念青走到窗边,将其中一杯茶递给她,"从这个窗户,我可以看见花园里的每一个角落。"
苏念白接过茶杯,指尖触到瓷壁的温度,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姐姐。"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搬家?"
苏念青的动作顿了一下。
"搬去哪里?"
"别的城市。"苏念白将茶杯捧在手心里,目光落在窗外,"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苏念白以为苏念青不会回答了。
"你是想离开我。"
不是疑问句。
苏念白的心脏抽紧了一下。
"不是——"
"你用'我们'这个词,但你想说的是'我'。"苏念青的声音依然平静,"你想一个人搬走,离开这间公寓,离开我。"
"姐姐,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苏念青转过身,与她面对面,"你从小就是这样。每次想逃跑的时候,都会说'我们一起'。但你心里想的,从来都是'我一个人'。"
苏念白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我只是觉得……换一个环境会好一些。"
"什么环境?"苏念青的眼睛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看穿,"没有我的环境?"
"不是——"
"那就不要再提了。"
苏念青拿走她手中的茶杯,转身走回厨房。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留下苏念白一个人站在窗边。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却让她感觉比刚才更冷了。
——
下午两点,苏念白出门去排练。
她没有告诉苏念青具体几点回来。出门的时候,姐姐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早点回来",然后就坐回沙发上看书,没有像往常那样追问她的行程。
这让她感到不安。
苏念青从来不会轻易放过她。每次出门之前,姐姐都会问清楚她去哪里、和谁在一起、几点回来。如果她的回答有任何模糊之处,苏念青就会用那种平静得让人发毛的语气,一遍一遍地追问,直到她把每一个细节都交代清楚。
但今天苏念青什么都没问。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更快,脚步比平时更急。她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生怕苏念青会突然改变主意,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叫住她。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见了电梯镜面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惊惶,像是一只刚从笼子里逃出来的鸟。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她努力回想。十五岁之前,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还有父母,还有正常的家庭生活。苏念青虽然控制欲强,但父母在的时候,那种控制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但父母死后,一切都变了。
她和苏念青搬进了现在这间公寓。那时候她们只有十五岁,父母留下的遗产足够她们生活到成年。苏念青负责管理那笔钱,负责处理所有的生活琐事,负责照顾生病的她。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苏念青。
电梯门打开,苏念白走进阳光里。
——
排练室里弥漫着松香和木料混合的气息。
苏念白坐在首席的位置上,将小提琴架在肩上,调整着琴弦的张力。周围的乐手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人在讨论周末的安排,有人在抱怨最近的天气。正常的、普通的、人与人之间的交流。
她已经很久没有参与过这样的交流了。
"念白。"
林诗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苏念白抬起头,看见林诗语正拎着自己的中提琴盒走过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今天来得挺早。"
"嗯。"苏念白点点头,"想早点练一下。"
"《茨冈》的华彩?"
"对。"
林诗语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打开琴盒,开始给自己的琴调音。两个人沉默地各自准备着,只有琴弦的嗡鸣声在空气中回荡。
"对了,"林诗语忽然开口,"上次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回去想了想。"
苏念白的手顿住了。
"什么问题?"
"就是……关于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林诗语有些犹豫,"你还记得吗?"
她当然记得。那天在走廊里,她鬼使神差地问了林诗语那个问题。事后她一直后悔,觉得自己暴露了太多。
"随便问问的,"她试图掩饰,"不用在意。"
"但我觉得你不是随便问问。"林诗语放下琴弓,转过身来看着她,"念白,我认识你三年了。你不是那种会随便问问的人。"
她垂下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上网查了一下,"她声音很轻"有一种心理疾病,叫做……分离性身份障碍。就是一个人的意识里,会分裂出另一个人格。那个人格对于患者来说是真实的,但其他人看不见。"
心脏漏了一拍。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我只是觉得……"林诗语犹豫了一下,"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问题,可以去看看医生。不是说你有病,只是……有时候专业人士可以帮到我们。"
"……"
她应该否认。应该笑着说"你想太多了",应该把话题岔开,应该继续维持那个"正常人"的假象。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林诗语关切的目光,她忽然觉得很累。
"诗语。"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你……相信我吗?"
林诗语愣了一下。
"当然相信。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告诉你,我有一个姐姐,但没有任何人见过她……你会怎么想?"
林诗语的表情凝固了。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得像是擂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来。也许是太压抑了,也许是太孤独了,也许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念白,"林诗语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是说……你姐姐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
"她不出门。"目光落在自己的琴弦上,"她讨厌外面的世界。从我有记忆开始,她就一直待在家里,从来不和外人接触。"
"但是……户籍呢?学校呢?"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她一直在那里。每天早上叫我起床,每天晚上陪我入睡。她是真实的,诗语。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能听到她的声音。"
"念白?"林诗语有些担忧,"你确定没事?"
"确定。"她勉强笑了笑,"别担心,我姐姐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她比较特殊,不喜欢见人而已。"
"念白,如果你需要帮助——"
"谢谢你。"苏念白打断她,语气比预想中更加生硬,"但我真的没事。"
她转过身,重新将琴架在肩上,开始练习华彩段落。琴声在排练室里回荡,盖过了一切对话的可能。
林诗语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
排练在六点结束。
苏念白收拾好琴盒,正准备离开,林诗语忽然叫住了她。
"念白,等一下。"
她回过头,看见林诗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这是什么?"
"我朋友推荐的一位心理医生。"林诗语将名片递给她,"我不是说你有问题,只是……如果你想找人聊聊,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