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白翻找着书柜里的相册，指尖在一张张泛黄的照片上滑过。五岁的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粉色裙子，站在幼儿园的门口；八岁的她们梳着一模一样的辫子，坐在钢琴前；十二岁的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校服，在镜头前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容。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两个人。

她和苏念青，永远并肩站着，永远面容相似，永远形影不离。

"在看什么？"

苏念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念白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里的相册。

"小时候的照片。"

"为什么突然想看这个？"

"没什么。"苏念白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那张照片是在她们十岁生日时拍的。画面里，她坐在蛋糕前，苏念青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蛋糕上插着十根蜡烛，她正鼓着腮帮子准备吹灭它们，而苏念青则低着头，嘴唇贴近她的耳朵，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不记得苏念青当时说了什么。但她记得那种感觉——姐姐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力度不轻不重，像是一个温柔的囚笼。

"确认什么？"苏念青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没什么。"苏念白合上相册，将它塞回书柜里，"只是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什么事情？"

苏念白沉默了一下。

"我小时候有朋友吗？"

苏念青脸色没有变化，但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朋友？"

"就是……玩伴。除了你之外的玩伴。"

"你有我，为什么还需要别人？"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不疼，但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苏念白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有朋友吗？

她努力回想。幼儿园的时候，有一个叫芳芳的小女孩总是拉着她的手一起玩滑梯。但后来芳芳不理她了，她问芳芳为什么，芳芳只是害怕地看了苏念青一眼，转身跑开了。

小学的时候，有一个叫林小雨的同桌想约她周末去公园玩。但那个周末她发了高烧，不得不待在家里。等她病好了，林小雨已经和别人成为好朋友了。

初中的时候，有一个叫周婷的女生邀请她加入舞蹈社团。但她的自行车链条莫名其妙地断了，等她赶到学校的时候，报名已经截止了。

每一次她试图接近别人，总会有什么东西阻止她。

生病，意外，巧合。

那时候她觉得只是运气不好。

但现在——

"念白。"苏念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在想那些人。"苏念青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那些不重要的人。"

她抬起头，与姐姐对视。那双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样，但里面藏着她从来不敢直视的东西——像是占有欲，像是嫉妒，又像是深不见底的、病态的爱。

"姐姐。"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不希望我交朋友？"

沉默。

她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长到苏念白的心跳开始变得紊乱。

"你有我。"最终，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你不需要朋友。"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但我想要——"

"想要什么？"她的声音让人听不出情绪，"想要像她们一样，今天和你称姐道妹，明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想要那种浅薄的、随时会消失的关系？"

"不是——"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她走近一步，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在你身边。其他人呢？那些'朋友'呢？他们在你需要的时候在哪里？"

她说不出话。

"爸妈死的时候，你大病一场，是谁照顾你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高中被孤立的时候，是谁陪你度过那些夜晚？考音乐学院压力大到想放弃的时候，是谁一遍一遍鼓励你？"

"是你。"声音沙哑。

"对。是我。"拇指抚过她，"只有我，念白。只有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

她闭上眼睛。

她知道苏念青说的是事实。从小到大，确实只有姐姐一直陪着她。父母去世后，那些所谓的亲戚都消失了；高中被同学孤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考音乐学院的时候，是苏念青一直陪她练琴到深夜。

但是——

"姐姐。"她睁开眼睛，"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因为你……我才会没有朋友？"

手僵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变得复杂起来，受伤？愤怒？还是——她读不懂。

"你在怪我？"

"我不是——"

"你在怪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为了你放弃了一切，你现在在怪我。"

"姐姐，你听我说——"

"算了。"苏念青放下手，打断她，转过身去，"你去准备一下吧。下午还要排练。"

苏念白看着她的背影，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

那天下午的排练，她状态很差。

注意力总是不集中，好几次错过了进入的节拍点，指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念白，今天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

"休息十分钟。"指挥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十分钟后继续，我希望你能找回状态。"

她放下琴，走出排练厅。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念白？"

林诗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了？今天状态好像不太对。"

"没什么。"她没有回头，"只是昨晚没睡好。"

"又是'没睡好'？"林诗语走到她身边，靠在窗沿上，"念白，我发现你经常说这句话。你是不是有失眠的问题？"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失眠。是……"她顿了顿，"是做噩梦。"

"什么噩梦？"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些梦——梦里她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朝她伸出手，嘴唇翕动着，好像在说话。但她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念白？"

"没什么。"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就是普通的噩梦。"

林诗语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念白，我们认识也有两三年了，"她犹豫了一下，"我一直觉得你……好像不太快乐。"

心跳仿佛静止了一瞬。

"你看上去总是很累，很紧绷，好像随时都在担心什么。"她声音很轻，"如果你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告诉我。我不会乱说的。"似乎是怕她不信，最后又补了一句"真的。"

苏念白看着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望。她想告诉林诗语一切——关于苏念青，关于那种窒息的控制，关于她越来越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的恐惧。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说她的姐姐不让她交朋友？说她怀疑自己在地铁站看见了姐姐的幻觉？说她开始不确定那些照片里的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林诗语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