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白低头看着那张名片。白色的硬卡纸，上面印着简洁的黑色字体：

周慧敏

精神科主任医师

专长：解离性障碍、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谢谢。"她将名片收进口袋，"我会考虑的。"

"念白。"林诗语的声音很轻，"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苏念白看着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酸涩涌上眼眶。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哑，"谢谢你，诗语。"

她转身离开排练室，走进暮色四合的街道。

口袋里的那张名片像是有重量的，压在她的身上。

——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苏念白推开门，客厅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没有声音，连平时总是亮着的落地灯也关掉了。

"姐姐？"

没有回应。

她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一小块区域。客厅的沙发上空无一人，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书架旁边的角落里堆着几本翻开的书。

苏念青不在。

苏念白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走进卧室，开灯。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上没有任何凹痕。浴室的门开着，里面同样空无一人。厨房、阳台、每一个角落，她都找遍了。

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

"姐姐？"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在哪里？"

没有回应。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

苏念青从来不出门。

从她有记忆开始，苏念青就讨厌外面的世界。她们的分工一直很明确——苏念白负责与外界接触，苏念青负责在家等她回来。从来没有例外。

但现在苏念青不见了。

苏念白开始慌张起来。她翻遍了整个公寓，打开每一个柜子，掀开每一张床单，甚至趴在地上看床底。

什么都没有。

苏念青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拿出手机，想要给苏念青打电话，却发现——她没有苏念青的号码。

不，不对。她应该有的。她们住在一起，怎么可能没有对方的电话号码？但她翻遍了通讯录，从A到Z，每一个名字都看了一遍。

没有苏念青。

她的手机里，从来就没有存过苏念青的号码。

"不可能……"她声音颤抖，"不可能……"

她打开相册，疯狂地翻找。那些照片还在——她和苏念青的合影，生日派对，毕业典礼，日常的点点滴滴。苏念青的脸就在那里，和她的一模一样，真实得不像是假的。

但如果苏念青是真实的，她为什么没有苏念青的电话号码？

如果苏念青是真实的，为什么没有任何人见过她？

如果苏念青是真实的——

"你在找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转过身，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

苏念青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件淡青色的毛衣，长发披散在肩上，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逆光的缘故，她的轮廓像是被虚化了一层，显得不那么真实。

"姐姐？"苏念白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你刚才去哪里了？"

"哪里都没去。"苏念青走进卧室，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在这里。"

"我找遍了整个公寓——"

"你没有好好找。"苏念青走到她面前，抬手抚上她的脸颊。"你太慌张了，念白。你总是这样，一紧张就看不见我。"

苏念白盯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我刚才真的……找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知道。"苏念青的嘴角微微弯起，"但你找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不在'。所以你看不见我。"

"这没有道理——"

"没有道理？"苏念青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念白，你觉得什么才有道理？"

"……"

"你今天和那个中提琴手聊了很久。"苏念青的声音平静"她给了你一张名片。是什么？"

她心脏猛地收紧。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看着你。"拇指轻柔的擦过她的嘴唇，"从你出门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看着你。"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苏念青的脸凑近了些，近到她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你觉得我不能出门？你觉得我不会跟着你？"

苏念白的后背紧贴着墙壁，无处可退。

"那张名片。"苏念青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心理医生的名片，对不对？"

苏念白没有回答。

"你想去看心理医生。"苏念青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你想让别人告诉你，我不存在。"

"我没有——"

"你想离开我。"

"姐姐，你听我说——"

"从小到大，你就一直想离开我。"手从她的脸颊滑到脖颈，指尖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但你做不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甚至忘记了呼吸。

"因为你需要我。"苏念青的嘴唇贴上她的耳垂，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比任何人都需要我。"

"如果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那只手缓缓收紧，力度不轻不重。

就像每一个夜晚，那只手臂环在她腰间的力度。

"今晚不要做梦，念白。"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要梦见那些不存在的东西。"

"只要梦见我就好了。"

——

那天晚上，苏念白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身边是苏念青均匀的呼吸声。那呼吸太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她侧过头，看着苏念青的睡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苏念青的脸。

苏念白的手指悬在半空，动弹不得。她盯着那张熟悉的脸，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到底在和什么东西共处一室？

那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另一个声音淹没了。那是苏念青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回响：

"你需要我。"

"如果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她缩回手，将自己缩成一团。

也许苏念青说得对。

也许她真的太需要姐姐了，以至于开始产生奇怪的想法。

也许那些疑虑都是因为她太累了，太紧张了，太害怕了。

她应该好好休息。

她应该停止胡思乱想。

她应该——

口袋里的那张名片，在黑暗中仿佛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周慧敏]

她会去见这个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苏念青的呼吸声中，她一整夜都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