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稽彻底愣住了，嘴巴半张着，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命题。

“你看，”我拿起一张截图，上面是某个视频下一连串快速滚动的争吵不休的弹幕，“他们杀人，制造恐惧，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世界的规则，或者至少，在世界上刻下无法磨灭的属于幻影旅团的恐怖印记。但是……”

我的手指划过那些弹幕：“世界消化恐怖的方式，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和平庸得多。他们的壮举会变成新闻标题，变成数据报表，变成谈判桌上的筹码，变成这种供人分析、打分、争吵，甚至娱乐的网络内容。他们的鲜血、痛苦、残忍，被稀释、解构、再包装，最终成为流量的一部分，成为他人用来彰显自己见解独特或立场正确的谈资。”

“这个世界回馈给库洛洛的，很可能只是这些嘈杂、廉价的转瞬即逝的噪音，”我放下纸张，看向糜稽，“旅团想用杀戮改变什么，震慑什么，留下什么。而我让你发这些，是想让他看到，有些东西，是他们杀再多的人，制造再多的恐怖，也改变不了的。”

比如世界运转底层那冰冷的去人格化的消化机制。比如人类面对恐怖时，那种惊人的适应力和将一切娱乐化消费化的本能。比如意义在庞大而嘈杂的信息洪流中，是多么容易被消解和替代。

就像伊尔迷的控制欲在奇犽的成长面前显得徒劳，基裘的狂热在孩子们各自离心的选择面前显得徒劳，西索对死斗的渴求在无尽寻找对手的循环中也可能显得徒劳……库洛洛那试图以恶铭刻存在的愿望，在这些网络评分和弹幕吵架面前，是否也透出了一丝可笑的荒诞的徒劳？

我想看看。哪怕只是隔着一层屏幕，通过数据流间接地窥探。

糜稽久久没有说话。他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毛骨悚然的茫然。他看着我，像第一次真正看清我这个朝夕相处的双胞胎姐姐。他或许在想，我是疯了，还是冷静到了某种非人的程度。这种动机，远比报复、挑衅或利益算计更让他难以理解，也更不寒而栗。

“你就为了这个？”糜稽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干涩无比，“就为了证明……徒劳？”

“嗯，”我点点头，甚至对他微微笑了笑，“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吗？”

糜稽猛地打了个寒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油腻的键盘和屏幕上闪烁的数据流，又抬头看了看我平静无波的脸。挣扎、恐惧、困惑，最后都化为一种认命般的无力。他知道拒绝我可能更麻烦，至少，按我说的做，目标远在千里之外，而且听起来确实不像直接攻击，更像一种恶作剧式的信息投送。

“……路径我会处理好，”他终于哑声说，手指重新放回键盘，开始敲击，动作有些僵硬，但确实恢复了专业黑客的节奏，“确保完全匿名，多层跳转，指向公共网络资源，不留下任何可追踪的念力或代码特征，接收确认可能会有点难，库洛洛那边的防护肯定不简单，我只能说尽量……”

“足够了，”我打断他，“谢谢，糜稽。”

他不再说话，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屏幕上的字符海洋中，仿佛那样就能逃离这个房间，逃离我刚才那番话带来的彻骨的寒意。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他房间那扇小小的、布满灰尘的窗前，望着外面枯枯戮山一成不变的浓雾。

心里想着库洛洛·鲁西鲁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如果他真的点开了那些链接，看到自己的罪行被拆解成一个个可笑的评分项，看到那些鲜血被稀释成屏幕上无关痛痒的文字争吵……那一刻，他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会不会也闪过一丝，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秒的……

对于徒劳的认知，或嘲讽？

光是想象这个可能性，就让我感到一种冰冷的愉悦。

这或许，也是我收集的另类藏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