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第三节课后,高二年级的学生被紧急通知到礼堂集合。
谢燃正趴在桌上补觉,被旁边的人推醒:“快走,全校集合。”
他迷迷糊糊跟着人群往礼堂走,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又有什么领导来视察。礼堂里已经乌泱泱坐满了人,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刚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就被旁边人的议论声吵醒了。
“听说了吗?好像要强制住宿。”
“什么?我都走读两年了,凭什么?”
“就是,我家就住学校对面,隔着一条马路,也要住校?”
谢燃的困意瞬间没了。
他直起身,看向讲台。教导主任已经站在上面了,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安静。”教导主任拍了拍话筒,“下面宣布一项重要决定。”
礼堂里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盯着讲台。
“根据市教育局最新文件精神,为加强学生管理,提高学习效率,从下周一开始,高二年级全体学生实行强制住宿。走读生统一安排宿舍,所有学生必须住校,周五下午放学后可离校,周日晚自习前返校。”
话音刚落,礼堂里炸开了锅。
“凭什么!”
“我家就在学校门口!”
“我有病,晚上要吃药,不能住校怎么办?”
教导主任拍了拍话筒:“安静!有特殊情况可以申请,但必须有医院证明和父母签字。其他学生,一律住校。这是规定,不是征求意见。”
他后面说了什么,谢燃已经听不见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从下周一开始,全体学生强制住宿。
那他和陆昭屿怎么办?
那间住了半年的房子,那些一起做饭的夜晚,那些写作业写到半夜然后挤在沙发上吃泡面的日子,那些睡前互道晚安的时刻——全没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在人群里寻找陆昭屿。
陆昭屿坐在前面几排,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但他看见周子轩凑过去跟陆昭屿说了什么,陆昭屿摇了摇头。
散场时,谢燃逆着人流往前挤。有人骂他,他没理。他只想快点找到陆昭屿。
在教学楼门口,他看见了陆昭屿——站在路灯下,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情绪。
“陆昭屿。”谢燃跑过去。
陆昭屿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你都听到了?”
“嗯。”谢燃喘着气,“怎么办?”
陆昭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先回家。”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街道和往常一样,路灯和往常一样,连路边那家便利店门口的猫都和往常一样躺着。但谢燃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推开家门,屋里还和他们早晨离开时一样——餐桌上摆着没来得及收的早餐碗筷,沙发上扔着谢燃昨晚看到一半的漫画,窗台上那盆多肉在夕阳里泛着光。
谢燃站在门口,盯着这间住了半年的房子。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它。那些平时视若无睹的细节,此刻都变得格外清晰:门框上他贴的那张便利贴(“出门记得带钥匙——陆昭屿写的”),冰箱上贴着的他们俩的拍立得照片(陈明宇偷拍的,两人正在抢一个包子),茶几下面塞着的那双他总找不到的拖鞋。
这里不是他的房子。
但这里是他第一次觉得是家的地方。
“谢燃。”陆昭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吃饭。”
谢燃转过身。陆昭屿已经把书包放下,正在往厨房走。他的背影和平时一样——挺直,从容,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就不难受?”谢燃问。
陆昭屿的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说:“难受。”
“那你……”
“但难受没用。”陆昭屿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先吃饭,然后想对策。”
谢燃盯着厨房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站在陆昭屿旁边。
陆昭屿正在切菜。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稳,刀起刀落,土豆变成均匀的薄片,再变成细丝。谢燃看着他,忽然说:“陆昭屿,你说我们是不是太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这样。”谢燃指了指厨房,指了指两人之间的距离,“习惯在一起。习惯每天见面,每天一起吃饭,每天睡前说晚安。习惯了……所以现在突然要分开,才这么难受。”
陆昭屿的刀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切,切完最后一个土豆,放下刀,转过身看着谢燃。
“你说得对。”他说,“我是习惯了。习惯早上起来第一眼看见你,习惯听你抱怨物理题难,习惯你在我旁边翻书的声音。习惯……习惯你。”
谢燃的喉咙发紧。
“但这不代表我们不能适应。”陆昭屿继续说,“学校强制住宿,不是要我们分开。只是……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陆昭屿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盘子里,打开水龙头洗手,擦干,然后说:“先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快。谢燃没什么胃口,但还是逼着自己吃完了。洗碗的时候,陆昭屿忽然开口:
“我查了一下宿舍安排。”
谢燃回头:“怎么说?”
“高二年级男生的宿舍集中在三号楼。”陆昭屿说,“四人间。”
谢燃愣住了:“四人间?”
“嗯。”陆昭屿点头,“不是两人间,是四人间。按班级和学号随机分配。”
谢燃的脑子嗡了一下。四人间,意味着他们不可能单独住在一起,意味着会有另外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房间。
“那……”
“但是,”陆昭屿打断他,“可以申请调换。如果有空床位,如果双方同意,如果班主任签字。”
谢燃盯着他:“你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争取住同一间。”陆昭屿说得很平静,“虽然会有另外两个人,但至少……晚上能看见你。”
谢燃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陆昭屿,看着他那张永远冷静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刚才……一直在想这个?”他问。
“嗯。”陆昭屿点头,“从礼堂出来就开始想。”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不一定能成。”陆昭屿说,“需要班主任签字,需要另外两个室友同意,而且……需要你同意。”
谢燃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水珠。
“我同意。”他说,“我当然同意。”
陆昭屿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就试试。”他说。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找李老师。
李老师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看见两人一起进来,挑了挑眉:“什么事?”
陆昭屿把情况说了一遍。李老师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看着两人,表情复杂。
“你们想住同一间?”
“是。”陆昭屿说。
李老师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理由呢?”
陆昭屿正要开口,谢燃抢先说:“老师,我需要他帮我补习。这学期我好不容易进了竞赛班,成绩刚有起色,如果学校不在一起,我怕……”
他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编不下去,是因为这个理由虽然是真的,但只是真相的一小部分。
李老师看着他,又看看陆昭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李老师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啊……”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刷刷写了几个字,盖上章。
“这是宿舍调换申请表。”她把表格推过来,“目前三号楼有空床位的宿舍不多,我看了下,502还缺两个人。”
谢燃愣住了:“502?”
“嗯,四人间,目前只住了两个,是从其他班转来的。”李老师顿了顿,“他们俩,一个是陈明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