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没有说“怎么可能”或者“你肯定画得很好”这种客套话。她只是点点头,说:“那出来透透气是对的。我每次题做不出来的时候也喜欢出来走走,走完再回去,有时候就想通了。”
周子悦看着她。林薇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像两道月牙,看起来很舒服。
“你也有想不出来的题?”周子悦问。
“很多。”林薇笑了,“我又不是陆昭屿,哪能什么都想得出来。”
提到陆昭屿,周子悦想起谢燃。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生,和谢燃喜欢的那个人,在一个班。
“你认识谢燃吗?”她问。
林薇愣了一下:“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周子悦说,“他跟我哥……他跟我哥认识。”
“哦,对,周子轩是你哥。”林薇点点头,“他们几个经常一起,竞赛班嘛。谢燃这学期进步特别大,陆昭屿说的。”
周子悦想起谢燃那些事——他手臂上的疤,他和陆昭屿的关系,那些她无意中看见但没问过的东西。谢燃是第一个让她觉得可以信任的人,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不问。
“谢燃挺好的。”她说,声音很轻。
林薇看着她,没说话。风把落叶吹过来,打着旋落在两人脚边。
过了很久,林薇忽然站起来:“我得回去了,下节还有课。你呢?”
周子悦也站起来,拎起画板包。画板包很重,她肩带滑了一下,林薇伸手扶住。
“谢谢。”周子悦说。
“不客气。”林薇松开手,拍了拍书上的灰,“那……下次见?”
周子悦点点头。
林薇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幅画,叫《窗边的女孩》是吧?”
周子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画旁边有标签。”林薇笑了,“我仔细看了。”
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周子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风还在吹,但她忽然不觉得那么冷了。
那天晚上,周子悦没有去旧琴房。
她回了家,把那张失败的人像稿子塞进抽屉最底层,然后拿出一个新的速写本。翻开第一页,她拿起铅笔,想了一会儿,开始画。
画的不是人像,是一个女孩。扎着低马尾,戴着圆框眼镜,站在一棵老树下,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眯着眼睛笑。
画完她才意识到,这个女孩的脸她记得很清楚——那三次“仔细看了”的目光,那两道月牙,那句“我仔细看了”。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敲门声,周子轩的声音:“粥热好了,出来喝。”
周子悦合上速写本,把它放在枕头下面。她站起来,打开门,看见周子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粥。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问。
“不想画了。”周子悦接过粥,坐在餐桌前。
周子轩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两兄妹沉默地喝粥,窗外夜色渐浓。
喝到一半,周子悦忽然说:“哥,我今天遇到一个人。”
“谁?”
“高二(1)班的,叫林薇。”
周子轩的勺子顿了一下:“林薇?”
“你认识?”
“嗯,我们班的。”周子轩说,“怎么了?”
周子悦没说话。她低头喝粥,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周子轩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她人挺好的。学习认真,性格也温和,和谁都处得来。”
周子悦还是没说话。
周子轩没再问。他把空碗收走,放进洗碗池。转身时,他听见周子悦的声音:
“她说她看了我那幅画三次。”
周子轩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周子悦低着头,耳朵有点红。她站起来,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周子轩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妹妹第一次拿笔在纸上乱画的样子,那时候她三岁,画的东西谁也看不懂,但她很高兴,举着画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哥哥看”。
后来她长大了,会画能看懂的东西了,却再也不举着画跑来说“哥哥看”了。
刚才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不小心说漏了什么。
周子轩没有追问。他只是把碗放进消毒柜,关上灯,走回自己房间。
路过妹妹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门缝下透出一线光,很暗,说明她还没睡。他听见里面有翻纸的声音——很轻,但确实有。
周子轩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敲了敲门:“早点睡。”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周子轩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沓竞赛题,但他看不进去。他盯着台灯的光晕,脑子里是妹妹那句“她说她看了我那幅画三次”。
三次。
这个数字从周子悦嘴里说出来,语气不一样。不是炫耀,不是陈述,是那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
周子轩忽然想起陈明宇。想起陈明宇看妹妹的眼神。想起那个雨夜,陈明宇在电话里说“我放下了”。
他真的放下了吗?
周子轩不知道。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又消失。周子轩坐在书桌前,很久没有动。
而隔壁房间,周子悦把那幅速写从枕头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第二幅——
还是那个女孩。这次她在图书馆里,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周子悦画得很慢,很细,每一根睫毛都很认真。
画完时已经凌晨一点。她放下铅笔,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糟了。
那幅失败的人像还在抽屉底层,但它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