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赛前夜,谢燃失眠了。
不是紧张——好吧,也许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像小时候春游前夜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感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闪过电磁感应公式,一会儿闪过陆昭屿敲桌面的手指,一会儿又闪过火锅里翻滚的肉片。
凌晨一点,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想去厨房倒水喝。推开房门时,却看见客厅里亮着灯,陆昭屿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本物理竞赛题集。
“你也没睡?”谢燃惊讶。
陆昭屿抬起头,眼镜滑到鼻梁中间,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严肃:“复习最后一遍。”
“都这时候了还复习?”谢燃在他旁边坐下,“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不是复习,是整理思路。”陆昭屿合上书,“就像弹吉他前调音,不是为了改变音高,而是确认一切就绪。”
谢燃笑了:“你这比喻越来越像我了。”
“近墨者黑。”陆昭屿推了推眼镜,“你呢?怎么不睡?”
“睡不着。”谢燃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在想什么?”
“想明天考试,想你,想火锅,想……”谢燃顿了顿,“想我姐。她要是知道我参加物理竞赛,肯定会笑死。”
“为什么?”
“因为我是她口中的‘艺术生脑子’。”谢燃模仿着姐姐的语气,“‘小燃啊,你左手和弦按得那么准,右手怎么就连个公式都记不住呢?’”
陆昭屿看着他模仿的样子,轻轻弯了弯嘴角:“她说的不对。”
“什么不对?”
“你不是记不住公式。”陆昭屿说,“你只是需要把公式转化成你能理解的语言。比如把电场线想象成吉他的弦,把磁场想象成手指按弦的力度。”
谢燃盯着他看了几秒:“陆昭屿,你真是个人才。这种鬼话都说得出来。”
“但有用,不是吗?”
“……有用。”谢燃承认,“上次那道题,我就是想象成吉他弦的振动才解出来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墙上的钟指向一点二十,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陆昭屿。”谢燃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明天我考砸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陆昭屿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考试只是考试。”陆昭屿说,“它衡量的是你在特定时间、特定状态下的知识掌握程度,不是你这个人。你弹吉他的样子,你写歌的样子,你照顾受伤小猫的样子——那些才是你。”
谢燃愣住了。他没想到陆昭屿会这么说,更没想到陆昭屿还记得那件事——上周他们在学校后门发现一只受伤的流浪猫,谢燃用校服外套裹着它送去宠物医院,还花了自己半个月的零花钱。
“你连那个都记得?”谢燃的声音有点哑。
“我记得关于你的所有事。”陆昭屿说得很自然,“好的一面,坏的一面,聪明的一面,笨拙的一面。我都记得。”
谢燃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客厅的灯光很温暖,照在两人身上,在地板上投出交叠的影子。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天花板,像流星划过。
“去睡吧。”陆昭屿站起身,“明天要早起。”
“你呢?”
“我也睡了。”陆昭屿关掉客厅的灯,只留下玄关一盏小夜灯,“晚安,谢燃。”
“晚安。”
回到房间,谢燃躺在床上,这次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公式,没有考试,只有阳光,吉他声,和陆昭屿安静的侧脸。
初赛在实验中学举行。周六早晨七点半,临川二中的参赛学生在大巴车前集合。李老师拿着名单点名,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
“陆昭屿、陈明宇、谢燃……都到齐了。上车吧,路上保持安静,抓紧时间再复习一下。”
谢燃上车时,看见周子轩那队人已经在车上了。周子轩坐在前排,正低头看笔记,旁边的几个同学也在安静复习。整个车厢弥漫着一股“高考前夜”的凝重气氛。
谢燃和陆昭屿坐在最后一排。车启动后,谢燃戴上耳机,闭上眼睛——不是听音乐,只是想隔绝那些翻书声和窃窃私语。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睁开眼,陆昭屿递过来一张纸条:“别紧张,像弹吉他一样。”
谢燃看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他拿出笔,在下面写:“那你呢?像弹钢琴一样?”
陆昭屿看了看,写下:“像解物理题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前排的陈明宇回头看见,小声嘀咕:“你俩笑什么呢?马上考试了还笑……”
“笑你紧张得脸都白了。”谢燃揶揄道。
“我哪有!”陈明宇摸了摸脸,转回去了。
车程四十分钟,到实验中学时刚好八点二十。考场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有的在最后翻书,有的在深呼吸,有的在互相打气。
临川二中的队伍在指定区域集合,李老师又叮嘱了一遍注意事项:“准考证、身份证、文具都检查好。考试时沉着冷静,先易后难。记住,你们代表的是学校……”
谢燃站在队伍最后,右手无意识地摸着左手腕的纹身。陆昭屿站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深呼吸三次。”
谢燃照做。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第三次呼气时,陆昭屿轻轻说:“想象在弹《昭屿》。”
谢燃闭上眼睛,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拨动,想象着吉他弦的触感,想象着那首曲子的旋律。再睁开眼时,心里的紧张感确实少了很多。
“谢了。”他说。
“不客气。”
九点整,考生入场。考场在一栋新建的教学楼里,桌椅整齐,光线明亮。谢燃找到自己的座位——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他坐下,放好文具,抬头时正好看见斜前方的陆昭屿。
陆昭屿也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你可以的”。
谢燃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笔。
试卷发下来,三个小时,六道大题。谢燃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前三道题看起来眼熟,后三道难度明显增加。他按照陆昭屿教的策略,先从简单的开始。
第一道题是力学基础,他很快解出来了。第二道题是电磁学,需要用到右手定则,他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两秒,忽然想起陆昭屿的话:“想象手指是磁场方向。”
他照做了,思路瞬间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监考老师走动的脚步声。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角爬到试卷上。
做到第四道题时,谢燃卡住了。这是一道关于电容和电感的综合题,需要用到他上周才勉强弄懂的概念。他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冷汗开始冒出来。他看了眼墙上的钟——还剩一个半小时,还有三道大题没做。
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看向斜前方。陆昭屿还在答题,背脊挺直,动作流畅,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但就在这时,陆昭屿忽然停下笔,抬手揉了揉后颈——这个动作很普通,但谢燃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颈后轻轻敲了三下。
三下。
“看草稿纸”的暗号。
谢燃立刻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什么都没有。他又翻了翻,在草稿纸最下面,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换思路,用能量法。”
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上车前?还是刚才发试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