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很小,但干净得发光。谢燃对着镜子,用左手艰难地刷牙——牙膏挤多了,泡沫滴到石膏上。他试图用毛巾擦,但一只手拧不干毛巾。
“需要帮忙吗?”陆昭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谢燃嘴里全是泡沫,含糊地说:“不用——”
门开了。陆昭屿走进来,从他手里接过毛巾,在水龙头下搓洗、拧干,然后小心地擦掉石膏上的牙膏渍。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谢燃的手臂皮肤,带来微凉的触感。
谢燃盯着镜子里陆昭屿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赶紧低头漱口,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小心点。”陆昭屿又抽了张纸巾,擦掉台面上的水渍,“洗完早点睡,明天要上课。”
“你呢?”
“我看会儿书。”
谢燃洗完澡出来时,陆昭屿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旁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暖黄的落地灯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层温柔的光晕。
“你看什么书?”谢燃问,一边用左手笨拙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陆昭屿抬起头,“关于数理逻辑、艺术和音乐之间的奇妙联系。你会感兴趣。”
谢燃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头发上的水滴在地板上:“为什么觉得我会感兴趣?”
“因为里面有巴赫的音乐分析。”陆昭屿说,“你不是喜欢音乐吗?”
谢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指。”陆昭屿的目光落在他左手指尖,“有吉他茧,而且你听歌时的反应......不一样。”
谢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左手指尖有薄薄的茧,尤其是食指和中指。他没想到陆昭屿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他开口,又停住,“我很久没弹了。”
“为什么?”
“手伤了。”谢燃举起石膏手臂,语气轻松,但眼神骗不了人。
陆昭屿看着他,没再追问。他合上书,站起身:“我去洗澡。你的房间床头有台灯开关,空调遥控器在桌上,温度设定在24度,如果需要调整——”
“知道了知道了。”谢燃摆摆手,“你去吧。”
陆昭屿点点头,拿着睡衣进了浴室。谢燃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魔幻。二十四小时前,他和陆昭屿还是普通同学——好吧,可能比普通同学近一点,但绝对没近到可以同居的地步。
而现在,他坐在陆昭屿家的沙发上,用着陆昭屿家的毛巾,即将睡在陆昭屿家的客房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谢燃掏出来看,是陈明宇发来的微信:
“兄弟,听说你住陆昭屿家了?真的假的?”
谢燃翻了个白眼,回:“真的。李老师的‘妙计’。”
“哇靠!那你们现在在干嘛?”
“他洗澡,我发呆。”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坏笑]”
“滚。”
谢燃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客厅的钟指向十点,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也许是因为受伤,也许是因为这一天的魔幻经历,也许只是因为......很久没有在这样有人气的环境里待过了。
陆昭屿洗完澡出来时,看见谢燃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左手垂在身侧,石膏手臂搁在腿上,像抱着个白色宠物。
陆昭屿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轻声叫:“谢燃。”
没反应。
“谢燃,去床上睡。”
还是没反应。
陆昭屿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谢燃动了动,嘟囔了句什么,但没醒。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睡得像个孩子。
陆昭屿想了想,从卧室抱来一床薄毯,盖在谢燃身上。然后他关掉客厅的大灯,只留下落地灯微弱的光,拿起那本《哥德尔、艾舍尔、巴赫》,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继续看书。
深夜十一点,谢燃被尿憋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客厅里灯光昏暗,陆昭屿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腿上摊着书,已经睡着了——头微微后仰,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书页在腿上摊开。
谢燃轻手轻脚地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睡着的陆昭屿。落地灯的光线很柔和,照在陆昭屿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也更......脆弱。
谢燃走过去,轻轻拿起滑落的眼镜,放在茶几上。然后他犹豫了一下,从卧室又抱来一床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陆昭屿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他躺下,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陆昭屿说的那句话:“我们的关系是真实的同学互助。”
只是同学互助吗?
谢燃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枕头很软,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和陆昭屿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想,也许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得不“只是”了。
而客厅里,陆昭屿在睡梦中轻轻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深蓝色的笔记本还躺在书桌上,翻开的那一页写着:
“同居第一天。他左手用筷子很困难,但坚持不用我喂。洗澡时把牙膏弄到石膏上,像只笨拙的小动物。睡着时看起来很安静,和平时判若两人。”
最后一行字是:
“观察样本的复杂性超出预期。需要调整观察计划。”
也许,需要调整的不只是观察计划。
还有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比如,心跳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