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屿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蹬车的速度。

“但我他妈就是不喜欢。”谢燃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破碎，“我不喜欢那些公式，不喜欢那些定理，不喜欢一切都必须符合逻辑。可是现在......”

他停住了。

陆昭屿等了一会儿，才问：“现在怎么了？”

“现在我发现，有些逻辑，其实还挺美的。”谢燃说，“比如麦克斯韦方程组，四个公式就能解释所有电磁现象。这他妈简直像魔法。”

陆昭屿轻轻弯了弯嘴角：“那是数学的魔法。”

“也是你的魔法。”谢燃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昭屿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谢燃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沉的夕阳，“我说，快点骑，我饿了。”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那这只是一个关于两个少年逐渐走近的温馨故事。但现实总是喜欢在温情时刻泼一盆冷水——或者更糟，扔一颗炸弹。

周二下午，一张照片在临川二中的学生群里疯传。

照片拍得有点模糊，但能清楚认出是两个人：陆昭屿骑着自行车，谢燃坐在后座，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贴着陆昭屿的后背。拍摄角度很刁钻，让两人的姿势看起来格外亲密——尤其是谢燃那只没受伤的左手，似乎正搂着陆昭屿的腰。

配文更劲爆：“年级第一和年级倒一的秘密恋情？看来好学生也逃不过‘坏小子’的魅力啊[吃瓜]”

发帖人是匿名账号，但传播速度之快，简直像病毒。

陈明宇第一个看到，吓得手机差点掉地上。他偷偷瞄了眼陆昭屿——对方正在做化学题，完全没察觉。又瞄了眼谢燃——正趴在桌上睡觉，石膏手臂像个白色雕塑。

完蛋了。陈明宇想。

果然，放学铃一响，陆昭屿和谢燃就被班主任李老师“请”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李老师把手机推到两人面前，屏幕上正是那张照片。

“解释一下。”李老师的表情很严肃。

谢燃盯着照片看了三秒，冷笑：“就这？老师，我手断了，坐同学的车回家，这有什么问题？”

“如果只是这样当然没问题。”李老师说，“但发帖人暗示你们的关系......不寻常。而且下面已经有几十条评论了，说什么的都有。这对你们，对班级，对学校都不好。”

陆昭屿平静地开口：“李老师，谢燃同学右手骨折，行动不便。作为同班同学和物理竞赛搭档，我有责任帮助他。骑车送他回家是最有效率的方式。至于照片的角度，显然是有人故意选取了容易引起误解的瞬间。”

他的逻辑清晰，语气冷静，听得李老师都愣了一下。

“就算是这样，”李老师叹了口气，“现在谣言已经传开了。你们也知道，学校对早恋问题一向严肃，更何况是......这种传言。”

“那就澄清。”谢燃不耐烦地说，“发个声明，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澄清只会让谣言传得更广。”李老师摇头，“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你们暂时保持距离，等这件事慢慢平息。”

“保持距离？”谢燃挑眉，“怎么保持？我手这样，吃饭都费劲，你让我怎么保持距离？”

李老师揉了揉太阳穴，显然也很头疼。她看看谢燃的石膏手臂，又看看陆昭屿，忽然眼睛一亮。

“这样吧，”她说，“陆昭屿，你家是不是离学校很近？而且你父母经常出差？”

陆昭屿有种不祥的预感：“是，但……”

“那让谢燃同学暂时住到你家去。”李老师一锤定音，“这样既解决了谢燃生活不便的问题，又能以‘同学互助’的名义合理化你们的接触。最重要的是，住在一起，谣言就不攻自破了——谁会说两个住在一起的男生在‘偷偷谈恋爱’？”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谢燃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陆昭屿则罕见地露出了“这逻辑有问题但我一时找不到漏洞”的表情。

“李老师，”陆昭屿试图挣扎，“这不太合适。我家……”

“你家就你一个人，我知道。”李老师微笑，“你妈妈昨天还跟我说，她这个月要去北京参加学术会议，你爸爸也要带学生去野外考察。家里空着也是空着。”

陆昭屿：“......”他第一次发现，母亲的工作有时候也不是那么方便。

“而且，”李老师转向谢燃，“你父母长期在外，你一个人住也不方便养伤。就这么定了，今天放学谢燃就跟你回去。我会跟你父母沟通的。”

谢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老师，我——”

“这是为你们好。”李老师语重心长，“现在谣言传得这么凶，对你们的学习、生活都会有影响。住在一起，既能互相帮助，又能堵住别人的嘴。一举两得。”

她站起身，拍了拍两人的肩：“回去收拾东西吧。记住，这是‘同学之间的互助’，不是什么别的。明白吗？”

两人机械地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谢燃还处于震惊状态。他转头看向陆昭屿，发现对方的表情也很精彩——那是一种混合着困惑、无奈和“这世界怎么了”的复杂情绪。

“那个......”谢燃开口。

“嗯。”

“真要住一起？”

“看样子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走廊的地砖上交错。远处传来学生们的喧闹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还有不知哪个教室飘来的钢琴声。

一切都很平常。

除了他们即将开始的、为期一个月的“被迫同居”生活。

“先说好，”谢燃忽然说，“我睡觉打呼。”

陆昭屿看了他一眼：“我会戴耳塞。”

“我还会抢被子。”

“我可以多准备一床。”

“我......”谢燃想了想，“我早上起不来。”

“我会叫你。”陆昭屿顿了顿，“用闹钟，或者水。”

谢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陆昭屿，你真是个奇葩。”

“你也是。”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夕阳的余晖把整个校园染成金色。那张引发一切风波的照片，此刻正以病毒般的速度在更多群里传播。

但两个当事人，一个想着今晚要收拾客房，一个想着要带哪些生活用品。

至于那些谣言？

谢燃看着陆昭屿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和李老师的担心相反——真正的危险，可能不是来自谣言。

而是来自这即将开始的、被迫的亲密。

而陆昭屿，在转过楼梯拐角时，轻轻眨了眨眼。

同居。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想，也许该在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上新开一个章节。

标题就叫：《关于与观察样本被迫共居一室的可行性分析》。

虽然这个“样本”，可能不会太配合他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