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燃的石膏手臂成了高二(1)班本周最大的景点。
周一早上他刚进教室,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同学们像参观博物馆珍品一样盯着那截白色石膏,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
“真的骨裂了?疼不疼啊?”
“听说你是做实验摔的?物理实验这么危险?”
“这石膏要打多久?写字怎么办?”
谢燃板着脸,用还能动的左手把书包甩到座位上:“都让让,看不见伤员需要休息吗?”
陈明宇挤到最前面,眼睛发亮:“谢燃,听说周六是陆昭屿送你去医院的?他还骑车载你?”
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半秒。所有人的目光在谢燃和陆昭屿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里充满了“有故事”的兴奋。
陆昭屿坐在自己座位上,头也不抬地整理着英语笔记,仿佛讨论的中心不是他。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关你屁事。”谢燃瞪了陈明宇一眼,在座位上坐下——用左手笨拙地掏课本,动作别扭得像只单臂大猩猩。
陆昭屿这时才抬起头,目光扫过谢燃那截石膏手臂,停顿了两秒,然后又低下头去。但坐在他旁边的陈明宇发誓,他看见陆昭屿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绝对弯了。
上午的课对谢燃来说成了酷刑。右手不能动,他只能用左手写字,字迹歪歪扭扭得像蚯蚓在爬。数学课要画图,他试了三次都画不出一条直线,气得差点把笔摔了。
“需要帮忙吗?”旁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谢燃转过头,看见陆昭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他桌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配上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简直像个下凡来普度众生的——好吧,谢燃想不出合适的比喻,反正就是看起来很神圣就对了。
“不用。”谢燃硬邦邦地说,继续用左手跟几何图形作斗争。
陆昭屿没走,而是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从自己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拿起笔。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几笔下去,一个完美的坐标系就出现在纸上,接着是函数图像,清晰、准确、优美。
“给你。”他把纸推到谢燃面前。
谢燃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又抬头看看陆昭屿。对方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画了张便签。
“......谢了。”谢燃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张纸,夹进自己的笔记本——用左手,动作笨拙但很小心。
陆昭屿站起身:“下午物理竞赛集训,你去吗?”
“我这样怎么去?”谢燃举起石膏手臂,“连笔都拿不了。”
“我可以帮你记笔记。”
谢燃愣住了。他看着陆昭屿,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但一无所获。
“你是认真的?”
“嗯。”
“为什么?”
陆昭屿想了想:“因为你是我的实验搭档。而且,”他顿了顿,“你受伤我有部分责任。”
“是我自己摔的。”
“但如果我们没分到一组,你就不会摔。”陆昭屿的逻辑无懈可击。
谢燃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了辩论:“行吧。但你记的笔记我看得懂吗?你那字,跟印刷体似的。”
“我会写慢一点。”陆昭屿说,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尽量......潦草一点。”
这个“潦草一点”的承诺,在下午的物理竞赛集训中得到了验证。
实验中学的物理实验室里,刘老师看见谢燃的石膏手臂,皱了皱眉:“这样还能参加集训?”
“他可以听讲,我帮他记笔记。”陆昭屿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老师看了看他们,最终点头:“行吧,那你们还是坐一起。谢燃同学,虽然不能动手,但要多用脑子。”
谢燃翻了个白眼——用左手翻的,动作有点滑稽。
这次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陆昭屿摊开笔记本,真的开始“潦草地”记笔记——至少对他来说算潦草:字迹稍微连笔,偶尔还会用简写。
谢燃侧头看着,忽然发现陆昭屿左颊有个极浅的梨涡,只有在抿嘴专注时才会显现。很浅,但存在。
“看什么?”陆昭屿头也不抬地问。
“看你有没有认真记笔记。”谢燃面不改色地撒谎。
“哦。”
集训内容是关于电磁学的进阶应用。刘老师在黑板上推导麦克斯韦方程组,粉笔吱吱作响。陆昭屿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在某个公式旁边画个小问号——那是谢燃可能会困惑的地方。
谢燃确实在认真听。虽然右手不能动,但他用左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拍,眼睛盯着黑板,眉头微蹙。陆昭屿注意到,当谢燃真正理解一个概念时,敲击的节奏会变快;困惑时,节奏会变慢。
这比直接问“你听懂了吗”有效多了。
课间休息时,陆昭屿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熟悉的纸袋,推给谢燃。里面还是巧克力能量棒和水。
“你还真带了?”谢燃挑眉。
“你说过好吃。”陆昭屿的理由简单直接。
谢燃用左手笨拙地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长长的阴影。石膏手臂在日光下白得刺眼,但谢燃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愉快。
“喂,”他忽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昭屿正在喝水,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拧上瓶盖,思考了几秒:“我对所有人都这样。”
“扯淡。”谢燃笑了,“你对陈明宇也会帮他记笔记、带零食、骑车送他去医院?”
“如果他也受伤的话,会。”
谢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近——距离近到陆昭屿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陆昭屿,你老实说,你是不是......”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戏谑和试探。
陆昭屿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把我当成了你的什么慈善项目?”谢燃说完,靠回椅背,哈哈大笑。
陆昭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完,才缓缓开口:“不是慈善项目。是观察样本。”
“哈?”
“你很有趣。”陆昭屿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发表学术论文,“行为模式不符合常规预期,情绪表达有独特的编码方式,而且......”他顿了顿,“你对多维空间理论的理解,比很多物理系学生都深刻。”
谢燃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两个字:“......疯子。”
“谢谢夸奖。”
集训结束后,陆昭屿照例送谢燃回家。这次谢燃上自行车后座的动作熟练了些——虽然还是需要陆昭屿扶一把。
傍晚的风有些凉,谢燃不自觉地向陆昭屿靠了靠。他的额头几乎贴着陆昭屿的后背,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点点墨水和纸张的味道。
“陆昭屿。”他在风中开口。
“嗯?”
“如果......”谢燃犹豫了一下,“如果我告诉你,我其实没那么喜欢物理,你会失望吗?”
陆昭屿蹬车的动作没停:“为什么我要失望?”
“因为你好像很期待我在物理上有点成就。”
“我没有‘期待’任何事。”陆昭屿说,“我只是提供了可能性。至于你选择哪条路,那是你的自由。”
谢燃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昭屿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轻声说:“我姐以前也想让我学理科。她说我脑子其实不笨,就是不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