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八点十五分,陆昭屿准时出现在实验中学门口。他背着深灰色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母亲做的三明治,两瓶水,以及,按照某人要求,巧克力味的能量棒,不含花生。
修路的路段比他预想的更糟。施工围挡向外延伸了三米,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自行车和行人挤成一团。陆昭屿看了眼手表:八点二十。如果谢燃八点半出发,到这里大概八点五十五,会迟到。
他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英文原版的《费曼物理学讲义》,安静地看了起来。秋日的晨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书页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
八点三十七分,陆昭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谢燃正从街角跑过来,深灰色连帽衫的帽子在身后飞扬,书包斜挎在肩上,随着奔跑的动作拍打着后背。
“操,真在修路——”谢燃跑到围挡前刹住脚步,喘着气,额头上一层细汗。
“这边。”陆昭屿合上书站起来。
谢燃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陆昭屿面不改色地撒谎,“走吧,我知道一条小路。”
他带着谢燃绕进旁边的小区,穿过几栋居民楼,从实验中学的侧门进去。这条路确实近,五分钟就到了物理实验室楼下。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的?”谢燃边走边问,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上次勘察路线时发现的。”陆昭屿说。
谢燃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陆昭屿,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比如预知未来,或者能计算所有可能性之类的?”
“那叫贝叶斯推理,不是超能力。”陆昭屿认真纠正。
“行行行,贝叶斯什么推理。”谢燃摇摇头,但笑容没收回去。
实验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周子轩看见他们一起进来,眼神闪了闪,但没说什么。陈明宇则直接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俩怎么一起来的?”
“路上碰到的。”陆昭屿说。
“真巧。”陈明宇的语气明显不信。
今天的集训内容是实验操作。刘老师把大家分成两人一组,每组要完成一套电路实验,测量数据并分析误差。分组方式很民主:抽签。
陆昭屿从纸箱里抽出一张纸条,展开:7号。他抬头看向谢燃,谢燃正好也展开纸条——也是7号。
“哇哦。”陈明宇在旁边起哄,“这概率,可以去买彩票了。”
谢燃挑眉:“怎么,你有意见?”
“没没没,我就是感慨一下命运的巧合。”陈明宇赶紧溜了。
实验台在实验室角落,靠窗。桌上摆着电源、电阻箱、电压表、电流表,还有一堆红黑导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仪器表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谁操作谁记录?”谢燃问,已经开始摆弄那些导线。他的手指很灵活,虽然动作有些生疏,但接线的顺序没错。
“你操作,我记录。”陆昭屿拿出笔记本和笔。
“行。”
实验开始还算顺利。谢燃按照电路图连接元件,动作虽然不如陆昭屿那样精准高效,但很仔细,每接一根线都要检查两遍。陆昭屿则在一旁记录数据,偶尔提醒一两个注意事项。
“电压调到3V。”
“调好了。”
“闭合开关,读电流表示数。”
“0.42安培。”
“记录。”
阳光慢慢移动,从实验台的一端移到另一端。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同学们压低声音的讨论。陆昭屿偶尔抬眼,能看见谢燃专注的侧脸——眉头微蹙,嘴唇轻抿,手指在调节旋钮时很稳。
这种状态下的谢燃,和平时那个懒散、挑衅的形象判若两人。
“下一个点。”陆昭屿说。
谢燃去调整电阻箱的阻值。就在他伸手去拧旋钮时,袖口挂到了旁边电压表的接线柱。他下意识一扯——
“小心!”
陆昭屿的话音刚落,电压表已经向后倒去。谢燃想伸手去扶,脚却绊到了椅子腿,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摔去。
“砰!”
一声闷响。谢燃的后背撞在实验台边缘,然后滑坐到地上。倒下的电压表砸在他脚边,玻璃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实验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靠......”谢燃坐在地上,脸色有点白,左手捂着右臂肘部。
陆昭屿立刻蹲下身:“伤到哪里了?”
“胳膊......撞了一下。”谢燃倒吸一口冷气,“没事,就疼一下。”
陆昭屿轻轻拉开他的手。谢燃的右臂肘部擦破了一大片皮,鲜血正渗出来,混着灰尘,看起来有点惨烈。而且从谢燃皱眉的程度看,可能不止擦伤这么简单。
刘老师快步走过来:“怎么回事?受伤了?”
“撞到实验台了。”陆昭屿说,“可能需要去医务室。”
“我陪他去。”陆昭屿站起来,动作很自然,仿佛这是唯一选项。
刘老师看看谢燃的伤势,点点头:“行,快去。实验等你们回来再做。”
陆昭屿扶起谢燃——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谢燃试图自己走:“我能走,就胳膊……”
“别说话。”陆昭屿打断他,一只手扶着谢燃没受伤的左臂,另一只手拿起两人的书包,“走。”
医务室在另一栋楼。下楼时,谢燃每走一步都皱一下眉,但咬着牙没出声。陆昭屿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轻微颤抖——疼的。
“你可以靠着我。”陆昭屿说。
“不用……”
“靠着我。”这次语气更坚决。
谢燃沉默了。几秒后,他的身体重量真的向陆昭屿这边倾斜了一点。很轻微的一点,但足够让陆昭屿感觉到他的体温,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薄荷和阳光的味道。
医务室的校医是个中年阿姨,看见谢燃的伤,“哎哟”了一声:“怎么搞的?跟人打架了?”
“做实验摔的。”陆昭屿代答。
“做实验能摔成这样?”校医一边嘀咕一边准备消毒用品,“坐下,袖子卷上去。”
消毒过程有点惨烈。碘伏涂在伤口上时,谢燃整个人绷紧了,左手死死抓着椅子边缘,指节发白。但他没出声,只是紧紧咬着下唇,眼睛盯着天花板,像在数上面的裂纹有多少条。
陆昭屿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谢燃脸上。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流到下巴。睫毛在颤抖,下唇被咬得发白——那道小疤痕此刻格外明显。
“可能有点骨裂。”校医检查完后说,“得去医院拍个片子。我先给你简单固定一下,但今天必须去医院。”
“今天?”谢燃皱眉,“可我……”
“现在就去。”陆昭屿说,“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
“你一只手怎么挂号?怎么缴费?”陆昭屿看着他,“而且,你是和我一组做实验时受伤的,我有责任。”
这话说得毫无破绽。谢燃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接受:“......行吧。”
校医给谢燃做了简单固定,用绷带把右臂吊在胸前,嘱咐一定要尽快去医院。陆昭屿帮谢燃背好书包——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然后扶着他走出医务室。
秋天的阳光很好,校园里桂花香更浓了。但谢燃每走一步都疼得吸气,速度慢得像蜗牛。
“这样走到校门口要十分钟。”陆昭屿停下脚步,“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推自行车。”
“你还有自行车?”
“嗯,停在车棚。”
两分钟后,陆昭屿推着一辆黑色山地车回来。车很旧,但保养得很好,链条上着油,轮胎气很足。
“上来。”陆昭屿单脚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