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燃看看自行车后座,又看看陆昭屿:“你载我?”
“不然呢?你想单脚跳去医院?”
谢燃犹豫了三秒,最终认命地坐上后座。但他只用左手抓着坐垫下方的杆子,身体尽量向后仰,试图和陆昭屿保持距离。
“抓紧。”陆昭屿说。
“我抓着呢——”
“抓紧我。”陆昭屿侧过头,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细的影子,“不然会摔。”
谢燃盯着那截白皙的后颈看了几秒,最终,左手慢慢移开坐垫杆,轻轻抓住了陆昭屿腰侧的衣料。很轻的触碰,像怕碰碎什么。
“走了。”陆昭屿蹬动脚踏。
自行车驶出校门,融入街道的车流。秋风吹过,带来凉意,也带来前方那人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谢燃低着头,看着陆昭屿的背——挺直,稳定,像永远不会动摇的山脊。
他的左手还抓着陆昭屿的衣角,手指能感觉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和随着蹬车动作而轻微起伏的肌肉线条。
该死。
谢燃把头埋得更低,耳朵尖发烫。他想,一定是受伤导致的体温升高,一定是。
“疼吗?”前面传来陆昭屿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还好。”
“撒谎。”陆昭屿说,“你刚才在医务室,疼得手指都在抖。”
谢燃没说话。他没想到陆昭屿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自行车拐进一条林荫道,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碎片,在他们身上快速掠过。一片梧桐叶飘下来,落在谢燃腿上,黄得耀眼。
“那个能量棒。”谢燃突然说,“你带了吗?”
“带了。”
“现在能吃吗?我有点低血糖。”
陆昭屿单手扶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纸袋,向后递去。谢燃用左手接过,笨拙地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巧克力味很浓,不甜腻,带着坚果的香气——竟然真的没有花生。
“怎么样?”陆昭屿问。
“还行。”谢燃说,又咬了一口,“就是有点干。”
“书包侧袋里有水。”
谢燃摸索着拿出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大概是陆昭屿的体温暖的。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三明治。”
“什么馅的?”
“鸡蛋和生菜。”陆昭屿顿了顿,“你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谢燃说,又咬了一口能量棒。
其实不是随便问问。他只是突然想知道,陆昭屿这样的“完美人类”早餐会吃什么。结果答案普通得让人失望——但也让人安心。
医院很快就到了。陆昭屿锁好车,扶谢燃去挂号、缴费、拍片子。整个过程高效得令人发指——陆昭屿好像知道所有流程,该去哪,该找谁,该说什么,一气呵成。
“你常来医院?”等待拍片结果时,谢燃坐在走廊长椅上问。
“我妈在这里工作。”陆昭屿说,“小时候放学常来等她下班。”
“哦。”谢燃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问,“你妈妈是医生?”
“心理科主任。”
谢燃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心理医生?”
“嗯。”
“那你......”谢燃迟疑了一下,“你是不是也能看出来,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陆昭屿也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通透:“不能。心理学不是读心术,我也不是。”
“但你总是什么都知道。”谢燃说,“比如知道我家路口在维修,知道我会迟到,知道——”
“那些是观察和推理,不是超能力。”陆昭屿打断他,“而且,我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比如?”
“比如......”陆昭屿顿了顿,“不知道你现在到底有多疼。”
谢燃愣住了。他看着陆昭屿,对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就是单纯的......想知道。
“大概......”谢燃想了想,“就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下敲你手肘,但用的是棉花做的锤子。不致命,但很烦。”
这个比喻很谢燃。陆昭屿轻轻弯了弯嘴角:“明白了。”
拍片结果出来了:轻微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四周。医生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一边写病历一边唠叨:“年轻人做事毛毛躁躁的,实验课也能受伤?你这一个月右手不能用力,洗澡要注意,定期来复查......”
谢燃听得头大,眼神开始放空。陆昭屿则在一旁认真记录医生的每一个嘱咐,还问了几个谢燃完全没想到的问题:比如饮食要注意什么,睡觉时用什么姿势,石膏痒了怎么办。
从医院出来时,谢燃右臂已经打上了厚厚的石膏,看起来像个笨重的白色铠甲。天色还早,但阳光已经开始西斜。
“送你回家。”陆昭屿推来自行车。
谢燃看着那辆自行车,又看看自己打着石膏的右手,叹了口气:“我觉得我上不去了。”
“我扶你。”
在陆昭屿的帮助下,谢燃艰难地重新坐上后座。这次他不得不更紧地抓住陆昭屿——因为一只手真的很难保持平衡。
自行车再次驶入街道。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路上交叠,像某种亲密的舞蹈。
“陆昭屿。”谢燃突然开口。
“嗯?”
“今天......谢了。”
“不客气。”
沉默了几秒,谢燃又说:“那个能量棒,其实挺好吃的。”
“嗯。”
“下次......下次集训,我还跟你一组吧。”
陆昭屿蹬车的动作顿了顿:“抽签决定。”
“那就让抽签决定。”谢燃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我有预感,我们还会抽到一组。”
陆昭屿没有回答。但谢燃感觉到,前面那个挺直的背脊,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足够了。
夕阳西下,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自行车穿过大街小巷,穿过秋风,穿过这个普通又不普通的秋日午后。
谢燃抓着陆昭屿衣角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而陆昭屿的嘴角,也始终保持着那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