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很脆,很甜,汁水充足。陆昭屿小口吃着,目光落在谢燃手腕的纹身上。火焰的图案在浅灰色毛衣袖口若隐若现,随着他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
“昨晚没睡好?”谢燃突然问。
陆昭屿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你眼下有阴影,虽然很淡。”谢燃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而且你刚才听音乐时,眼皮跳了一下——人累的时候会这样。”
观察力不错。陆昭屿想。
“嗯,有点失眠。”他承认。
“为什么?物理题太难了?”
“不是。”陆昭屿犹豫了一下,“在想一些事情。”
“关于多维空间?”谢燃挑眉。
“......算是。”
谢燃又咬了口苹果,咀嚼得很慢,像在思考。咽下去后,他说:“你知道吗,昨晚我也没睡好。”
陆昭屿看向他。
“我想了一晚上你那个平行宇宙的理论。”谢燃盯着手里的半个苹果,“我在想,如果真有那么个宇宙,我姐还活着,那她会是什么样?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会不会已经原谅我了?会不会......”
他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会不会根本不想见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教室里的喧闹淹没。但陆昭屿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陆昭屿说,“但根据量子力学的多世界诠释,每个选择都分裂出一个宇宙。所以在无数个平行世界里,肯定有一个,她既不生气,也不原谅,只是......想见你。”
谢燃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不是眼泪——谢燃看起来不是会轻易哭的人——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破碎的光。
“你这人真他妈奇怪。”他说,但嘴角是上扬的。
“你也是。”陆昭屿回敬。
两人沉默地吃完苹果。谢燃把果核精准地投进教室角落的垃圾桶——三分球命中。陆昭屿则用纸巾包好自己的果核,准备下课带去外面的垃圾桶。
“周六集训。”谢燃突然说,“我查了,从我家走过去要二十五分钟。所以如果九点开始,我八点半出发就够。”
“建议八点二十出发。”陆昭屿说,“实验中学门口有段路在修,要绕行。”
谢燃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路过看到的。”
“你昨天去实验中学了?不是周六才集训吗?”
“去图书馆还书,顺路。”
谢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陆昭屿,你真的......真的太像个老爷爷了。提前勘察路线?你怎么不带上干粮和水壶?”
陆昭屿没笑,但眼角微微弯了弯:“如果需要,我可以带。”
这下谢燃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笑够了,他擦擦眼角——真的有笑出来的眼泪——说:“行,那你带吧。我要巧克力味的能量棒,不要花生,我过敏。”
“记住了。”陆昭屿认真点头。
上课铃响了。陆昭屿把耳机还给谢燃,回到自己座位。陈明宇凑过来,一脸八卦:“刚才你们在聊什么?谢燃居然给你东西吃?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讨论物理题。”陆昭屿面不改色。
“物理题需要分苹果吃?”
“需要补充糖分以维持大脑运转。”
陈明宇张了张嘴,最终放弃:“行吧,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这节是英语课。陆昭屿打开课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排。谢燃没再睡觉,而是坐直了,手里转着那支笔——虽然转笔技术很烂,笔掉了两次——眼睛看着黑板。
他在听讲。
或者说,至少试图在听讲。
陆昭屿收回目光,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窗外,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云朵像撕碎的棉絮。梧桐叶又黄了一些,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他想,也许失眠不是坏事。
至少让他确认了一些事情。
比如,谢燃会听钢琴曲,会对花生过敏,会记得带笔,会掰半个苹果分给别人。
比如,自己会为了一个人失眠,会提前勘察路线,会记住对方过敏的东西。
比如,有些东西,确实无法用逻辑完全解释。
比如,此刻心里那种陌生但不算讨厌的感觉。
陆昭屿翻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在课桌下快速写下一行字:
“9月12日。他分享了耳机和半个苹果。音乐像树叶缝隙间的阳光。苹果很甜。”
停顿,又加了一句:
“失眠的原因,或许找到了。”
合上笔记本时,陆昭屿听见后排传来轻微的“啪嗒”声——谢燃的笔又掉了。
这次,他没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
窗外的阳光正好,秋天的风正好。
一切,似乎都在朝某个未知但不错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