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陆昭屿提前半小时到达实验中学。
实验中学的物理实验室在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周末的学生不多。他推开实验室的门,里面已经有人了——几个一中的学生,还有实验中学的几个熟面孔。
“陆昭屿!”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招手,“这边!”
周子轩,去年省赛第二名,一中的物理王牌。他个子不高,但眼神锐利,说话语速很快。
“听说你们学校今年有个黑马?”周子轩开门见山,“叫谢燃?以前没听过这名字。”
“高二的,之前没参加过竞赛。”陆昭屿放下书包,取出笔记本和钢笔。
“高二才起步,有点晚啊。”周子轩推了推眼镜,“不过既然王老师推荐,应该有点东西。人呢?还没来?”
陆昭屿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五十五。
实验室里陆续又来了几个人,临川二中的除了他和陈明宇,还有两个高三的学长。大家都聚在一起讨论往年的真题,气氛紧张而专注。
九点整,负责集训的刘老师走进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人都到齐了吧?我们先——”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谢燃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连帽衫,牛仔裤,肩上斜挎着个黑色背包。他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像是跑过来的。
“抱歉,迟到了。”他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歉意。
刘老师看了看表:“九点零一分,不算迟到,但下次请准时。找个位置坐下吧。”
实验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燃身上。好奇的,审视的,质疑的。谢燃像是没感觉到这些目光,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把背包往地上一扔。
陈明宇小声对陆昭屿说:“他还真来了。”
陆昭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集训开始。刘老师先讲解了几道经典难题的多种解法,然后发下一套模拟题让大家现场做。实验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翻页的声音。
陆昭屿做题很快,思路清晰,步骤简洁。他做完一半时,抬眼看了看后排。
谢燃趴在桌子上,笔在指尖转动,面前的卷子几乎还是空的。但他没有睡觉,而是盯着题目,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那个熟悉的节拍。
陆昭屿收回目光,继续做题。他的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脑子里却在分析刚才听到的节拍——四四拍,节奏型很简单,但敲击的力度不均匀,重音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焦虑。或者烦躁。
做完所有题目,陆昭屿检查了一遍,然后举手示意。刘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他的卷子,满意地点头:“四十分钟做完,全对。很好。”
实验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周子轩抬头看了陆昭屿一眼,加快了写字速度。
陆昭屿交完卷,没有离开实验室,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英文原版的《费曼物理学讲义》,安静地看了起来。但他的余光能注意到,谢燃还在和第一道大题较劲。
那道题是关于斜面滑块的能量转换,常规解法需要列七八个方程。但陆昭屿记得,有一种更简洁的解法,用相对运动的概念,三步就能出结果。
他垂下眼睛,在草稿纸上写下了那三个步骤。字很小,很轻。
然后他撕下那张纸,折成小方块,起身走向后面的饮水机。经过谢燃的桌子时,纸方块“不小心”从指间滑落,掉在谢燃脚边。
陆昭屿没有停留,继续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他背对着那个方向,却能清晰地听见纸张被捡起的声音,停顿几秒,然后是笔尖快速写字的声音。
十分钟后,谢燃交卷了。
刘老师批改的时候,眉头渐渐舒展开:“这道斜面题......解法很巧妙啊。谢燃同学,你是怎么想到用相对运动来解的?”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后排。
谢燃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随意:“就......突然想到的。”
“很好,这种发散思维正是竞赛需要的。”刘老师在那道题上画了个大大的对勾,“虽然后面几题没做完,但这道题的思路值得大家学习。”
周子轩凑过来看谢燃的卷子,眼神复杂。他转头看向陆昭屿,却发现陆昭屿正专心看书,仿佛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中午休息时,大家都去食堂吃饭。陆昭屿坐在实验室外的走廊长椅上吃自己带的便当。母亲准备的,清淡但营养均衡。
脚步声传来。
谢燃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罐可乐——这次是橙色的芬达。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然后说:“那张纸,是你掉的吧。”
不是疑问句。
陆昭屿夹起一块西兰花:“什么纸?”
谢燃侧过头看他。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陆昭屿坐在光里,谢燃坐在阴影中。
“别装傻。”谢燃说,“那个解题步骤,字迹和你在黑板上写的一样。”
陆昭屿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他咽下食物,才缓缓开口:“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照着写?”
“因为我确实想不出来。”谢燃说得坦然,“而且,我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谢燃盯着他,“图书馆的椅子,竞赛的推荐,今天的解题提示。陆昭屿,你到底在图什么?”
陆昭屿放下筷子,转头与谢燃对视。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谢燃眼睛里的血丝——昨晚可能没睡好。也能看清他下唇那道极淡的疤痕,像一个小小的残缺记号。
“我没有帮你。”陆昭屿说,声音很轻,“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图书馆的椅子是因为地上确实凉,竞赛推荐是因为你有潜力,今天的提示......”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的提示,是因为我不想看到有人被一道题困住。仅此而已。”
谢燃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陆昭屿的语气太平静,太理所当然,以至于任何质疑都显得多余。
远处传来同学们的谈笑声,越来越近。
谢燃站起来,将空罐扔进垃圾桶,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下周我会准时。”
说完,他快步离开了走廊。
陆昭屿坐在长椅上,慢慢吃完剩下的便当。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他收拾好饭盒,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笔尖停顿,然后写下:
“9月7日,周六。物理集训第一天。他来了,迟到一分钟。解出了那道斜面题,用了相对运动的概念。”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问我图什么。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合上笔记本时,陆昭屿看向谢燃离开的方向。走廊尽头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和尘埃在空气里缓缓舞动。
但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的背影,倔强,孤独,像一团在风中摇曳却不肯熄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