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拖入疯狂的海底旋涡中。

眼前一黑，生命落下终幕。

属于黎漾的记忆中段，画面却在继续跳转。

陆凇之被救，重病几个月，没能要了他的命。

于是一场疯狂的报复展开，全球性的经济崩溃、各国矛盾冲突不断、战争爆发、生灵涂炭，地球环境被严重破坏，人类文明走向灭亡。

世界崩坏之际，一道刺目的光芒被撕扯成两道光团。

它们浮现在陆凇之面前，气急败坏地提出一场最后的谈判。

时光流转。

他不停地往下沉入深海，但这片海好像没有止境，一直在下坠，没见底，海水压迫，呼吸困难，无尽的漆黑，无尽的寒冷。

同时，他又被一片广袤温暖的草原托举，不停地往上漂浮。

一直一直往开阔的天空托举，天好像没有边界，云朵簇拥，绵绵温柔。

一黑一白两个太阳。

一个挂在草原天空，一个沉入幽暗深海。

他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光团，不知什么时候，感受到四肢的存在。

他站了起来，打量自己白光凝聚的手脚。

白色的太阳说：“你要做单纯的人类，还是人鱼？”

黑色的太阳说：“你要做平庸的人类，还是人鱼？”

白色的太阳说：“重新凝聚的世界无法承载更复杂的框架设定，融入人类吧。”

黑色的太阳说：“重新凝聚的世界无法承载更复杂的框架设定，人鱼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白色的太阳说：“不要再次激怒他！”

黑色的太阳说：“这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两个太阳掀起太阳风暴，黑色的火焰燃烧草原，白色的火焰驱赶抵抗。

黎漾的小腿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抱住，低头看到一条看起来像人类婴儿一岁大的小人鱼，正用短胖的手臂抱住他。

银白小尾巴缠住他脚踝，怯生生地，好像很害怕会被抛弃。

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妈妈！”

小人鱼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黎漾一激灵，下意识后退一步，不小心摔到在地，小人鱼被他揣了起来，却更加死死地抱住他的腿不送手。

“……”

他抱小人鱼从腿上“摘”了下来，僵硬地放在怀里。

小人鱼开心地趴在他变成人鱼的大腿上，肉乎乎的脸颊贴在温热的莹白鳞片上蹭蹭，呼噜呼噜不知道在说什么。

黑白两股火焰冲撞，引起天地震颤，给黎漾的感觉却像是两个因为抢一颗糖，发疯扭打在一起的小孩。

“你的选择是什么？”

“你的选择是什么？”

小人鱼警惕地爬起，软糯糯地坐在黎漾大腿上，展开小短手，拦在黎漾和黑白火焰间，“保护，妈妈！”

水汪汪的葡萄眼眯起，圆圆的银瞳转化成竖瞳，软糯被疏冷取代，非人的机质感散发出危险的光芒。

白色的火焰说：“这只好像也不好惹。”

黑色的火焰说：“要不，你还是选人类？”

黎漾消化这些信息，这是给他一次复活的机会。

选择在正常的现代世界成为人鱼，那他就不是人类，永远是一个异类。

从它们的对话中不能推测，成为人鱼的他，有可能会带他陆凇之死亡的威胁。

如果他选择成为普通人类，那么……

目光落在护在自己面前的小布丁，一头毛绒绒银发炸起，几根呆毛不和事宜地翘了出来，惹得人心痒痒的。

黎漾蜷了蜷手指，抬手小心翼翼把呆毛按下。

按下一根，像打开开关，其他地方就冒出三四根，结果遍地开花。

“哇！”

好好玩。

紧绷的情绪像化开的云朵被风吹散，黎漾扬起嘴角，欢喜地抱住小布丁，脸颊贴在毛绒绒脑袋蹭蹭。

“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就算是这样，你还愿意我当你的妈妈吗？

“我，照顾，妈妈！”

小布丁的回答简洁有力。

“好。”

琥珀色的漂亮眼眸弯成月牙，黎漾阖上双眼，感受到身体的光芒汇聚，怀里的小布丁变成更小的光团，扑进他的身体里。

他变回一个光团，陷入沉睡。

漫长的时光流逝。

呼——

黎漾呼出一口长气，缓缓转醒过来。

摇晃的黑金繁复纹理天花板，朦胧柔白的光，微凉的风，鼓起的白纱帘，白色梨花花瓣在空中打着圈圈飞舞。

沾过阳光的淡淡梨花香弥漫在空气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体无法动弹，但能感受到自己的手正覆在腹部，凸起的弧度越发明显。

跟随着他的脉搏同步跳动的震动透过掌心传递出强劲的生命力。

他的小布丁。

好好的。

过度疲惫席卷大脑，他放心地阖上双眼。

风吹起长发，带来礼物。

白色花瓣落在眼睑上。

如风温柔的吻印在花瓣上。

苍白修长的手指滑入微微颤动的指缝间，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睡吧。”

“醒来就好了。”

房间里响起纷杂的交谈声，凌乱的脚步声不断，人影从眼皮前晃动又很快消失。

睡吧。

一觉醒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