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凇之握住黎漾的手,俯身细细亲吻透粉指尖。
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递到神经末梢,黎漾无意识地屈了屈手指,碰到什么,侧脸望去,一只低调奢华的莹白戒指停在他的无名指前,正准备套入手指中。
黎漾:“???”
他不满地缩起手指,握成拳头。
他警觉地竖起防御,某个男人那双机质感强烈的银色眼眸没有一丝干坏事被抓包的愧疚与心虚,满满都是哄骗失败的遗憾。
“你!”
黎漾想骂人,翻了个身,鱼尾化成双腿,及膝的黑衬衫堪堪盖住大腿根,裤子在变成人鱼的时候绷坏了。
他抬脚把陆凇之踹进水里,气鼓鼓地坐起来,一连退了好几步。
陆凇之还是陆凇之,那个不择手段的大反派。
陆凇之从水里浮出,额发湿漉漉地耷拉下,低垂的眼眸里藏不住的伤心满溢,像一只被主人狠心抛弃的落水狗,毫不掩饰此刻的失落和难过。
黎漾一阵头皮发麻,理智告诫自己这是苦肉计,不要上当。
身体本能地就想靠过去,将自己的认定的唯一的人类伴侣捧在心里宠。
他克制住冲动,光洁的脚踩在池子边的磨砂瓷砖,一退再退。
“不准过来!”
他指着准备上岸的陆凇之,狼狈地爬起来,转身就跑,逃得慌张,脚下踉跄,重重跌倒在地,脑袋“砰”一声砸到冰冷的地板。
他闷哼出声,一阵晕眩,额头渗出冷汗。
却是先捂住腹部,“疼。”
隐约间,他听到陆凇之的呼喊,声音似是近在耳边,又越来越远,身体被抱了起来,强行撑开沉重的眼皮。
缝隙世界里上下颠倒,水的蓝,藻的绿,光的白,斑驳交错,绚烂又梦幻。
混乱的记忆碎片重新排列。
艳阳天,豪华游轮,漫天鲜花,清澈的海洋,一群海鸥掠过,停在船杆歇息。
黎漾看到自己站在甲板上,靠在护栏边,船尾的风带着冬日的凛冽。
陆凇之单膝跪地,亲吻他的指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取出黑绒礼盒,掀开盒盖,取出那只纯手工制造的低奢戒圈。
“你真的喜欢我吗?”
“我爱你。”
“真的了解我?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我眼前看到的人。”
“可是,如果我不是黎安呢?还会喜欢我吗?”
“我爱的是你。”
“其实我是黎漾,小安的双胞胎哥哥。”
黎漾垂眸,不敢看陆凇之。
视线落到停在指尖前的戒圈,初看极度低调简约,透出一股纯粹的自然美感,但细看之下,繁复纤细的莹白丝材经过庞杂精细的工序,编织成规律缠绕的戒圈,秩序井然。
指尖触过,每一跟细丝上都镌刻着肉眼无法看清的华丽纹理,刻满情话。
为什么他会知道?
他们曾经遇见别人求婚失败的现场,他半开玩笑说,也许那位男士缺的是一只亲手的漂亮戒指。
当时陆凇之询问是怎样的戒指,他毫无负担地乱扯一通,什么珍惜材料,亲手编织,又要纯粹简约的美,但每一根编织细线上都必须镌刻上情真意切的爱语。
“喜欢那样的?”
“喜欢,给我做一只?”
“好。”
“算了吧,不可能做出来的。”
黎漾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手却被紧紧握住,无法收回。
他看见陆凇之硬要把掰开他的手指,把戒指套进去,无措地用右手捂住左手,不理解陆凇之刚才是没听见他说的话吗?
他嚷嚷道:“我不是黎安。”
“乖,把戒指戴上。”
陆凇之坚持黎漾先答应求婚。
黎漾瞪大眼睛,木讷地看着陆凇之掰开他的手指,戒圈一点点套入指节。
他怔怔地看着戒圈套入指末,大小恰好合适,不松不紧,莹白戒指戴着纤细的无名指上,得到一声真心实意的赞美,还有一个缱绻的吻。
他却开心不起来。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纤长的眼睫快速颤动,酸涩泛滥,泪水洇湿眼眶,黎漾麻木地盯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所以,我是谁根本不重要吗?”
“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件漂亮的收藏品,不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连表达权利都没有吗?”
黎漾猛地抽回手,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转身跨上护栏。
失去所有思考,入目一片深渊的蓝,丧失自我保护引起的恐惧,如梦幻蓝蝶展开翅膀,随飓风飞向海面。
美丽不过刹那间。
轻薄的翅膀在烈风中破裂,坠入深海。
他没想过死。
只是不想再见到陆凇之。
哪怕再多停留在那个男人身边一刻,这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水花飞溅。
他面对着游轮上的陆凇之,视线被海水淹没,整个人沉入海平面,耳边水波嗡鸣。
一片朦胧的白跃入眼前,薄如蝉翼的白纱鳍给幽闭的海底世界蒙上一层暖色的梦幻白,阳光刺入海平面,倒映出五彩斑斓的莹白鳞片。
人鱼尾巴在甩动,却是将他带向更远的海域,更深的暗流。
他的腿呢?
人鱼在这个世界上,是存在的吗?
腹部的凸起,变成人鱼尾巴后异常明显。
手掌覆上腹部,感受到成型的蛋的形状,还有强烈的生命气息。
不是单纯的发胖吗?
海底乱流湍急,将他拖入更深的恐怖旋涡。
被一同卷入的鱼群疯狂逃窜,吸引来庞大的鲨鱼群。
一道身影不顾一切地拼命游过来。
跟个疯子一样。
不,陆凇之本来就是疯子。
黎漾茫然地伸出双手,在期盼一个拥抱。
那道身影被鱼群阻隔在外。
尾巴一阵刺骨的痛,浓郁的血雾染红暗黑的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