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送凉。
这一觉,黎漾睡到了金秋。
黎漾窝在陆凇之怀里,躺在房间的秋千上,飘窗敞开,天朗风清,白纱帘被风吹得鼓起,荡起淡淡的梨花香。
苍白修长的手指顺着头皮往后梳理,分出几缕长发编织漂亮的小麻花辫,金丝带串起小铃铛,绑起编好的发尾,被置于胸前。
他舒服地微微眯起眼睛,乖巧得像只瓷娃娃。
“喜欢吗?”
微凉的气息扫过耳廓,圆润的耳垂湿意弥漫。
“不喜……唔!”黎漾躲开陆凇之的吻,羞耻道,“欢是假的。”
陆凇之满意地吻过黎漾挺翘的鼻尖,继续打扮他的小人鱼。
黎漾:“……”
这样真的合适吗?
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幻觉,轻飘飘的,好不真实。
他“失联”了几个月,小安和陆昭仰现在也不知道怎样了。他昏迷前小安假装他逃跑,识破后没被拦下,跑去云省修身养性去。
陆昭仰早出ICU了。
他倾身望向飘窗,陆昭仰蹲守在别墅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的银湖边。
陆昭仰站在一棵大柳树旁,揣了脚树干,烦闷地把半长的头发薅到脑后,露出天庭饱满的前额。深邃的眼窝布满阴翳,青色胡茬冒出一圈,黑色连帽卫衣皱巴巴的,很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流浪小狼狗。
陆家基因真好。
一只小狼狗,一只大狼狗。
黎漾回头,“他蹲多……”
“久”字被陆凇之含在嘴巴里,嚼烂吞咽。
一阵腾空,黎漾被抱在飘窗台上,后背抵在半透白纱窗。
从窗外望进来,只能看到两道模糊的身影相贴,却看不清被困在飘窗前的纤细身影的具体模样,两道身影肆无忌惮地纠缠,引人无限遐想。
银湖边,陆昭仰怔怔地抬头。
刺骨的痛扎进身体里,他攥紧拳头,嘴巴张了张,神经质地念叨“小安”“小安”,却迟迟没有勇气对着楼上的“黎安”喊出声。
砰!
一拳重重砸在树干上,手背被树皮磨破,指甲陷入掌心肉,鲜血从伤口渗出,沿着皮肤留下,滴落在布满沙尘的水泥地。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痛苦地抱住脑袋,像只受伤的狼狗发出呜咽声,没勇气面对楼上的画面,转身冲向湖泊。
躲在四周的保镖业务熟练地窜出,把陆昭仰从冰冷的湖水打捞上来,裹上几圈厚毛毯,再用绳子绑好,几个人配合默契地阻拦挣扎的陆昭仰,扛着往停在路边的保姆车去。
车门快被关上,一只手搭在车门边,猛地推开车门。
陆昭仰狼狈地滚下保姆车,奔向银湖。
“小安!我错了,小安——”
几个保镖利索冲下车,把陆昭仰打晕,拖上车带走。
黎漾:“……太坏了。”
话是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虽然他没盼着陆昭仰不好,但是面对这个破破烂烂世界,有种自己被欺负了,陆凇之帮忙把欺负他的人统统揍了一顿的爽快。
目光从沿湖路尽头收回,垂眸,某个不要脸的男人把脑袋埋进他怀里不肯出来。
他羞恼地推了他的一把,没能推开。
“松开,我还生气呢。”软软糯糯的声音说着认真的话,黎漾感受到陆凇之的双臂一紧,勒得他有点生疼。
他其实不太能气得起来,这很奇怪。
他最讨厌不被放在眼里,只当一只金丝雀。
他虽然有所怀疑,但确认陆凇之是重生的,依然觉得很虚幻。
他们还谈了很多条件,互相钳制,又各退了一步。
原来,他是他唯一的底线。
黎漾捧起陆凇之的脸,四目相对,认真道:“我都知道了,知道了很多很多你没有说出口的话,知道你为了做了很多,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仗着我喜欢你,你数数自己做过什么?”
“对不起。”
陆凇之淡淡道,“都是我的错。”
黎漾看他这个死样子,气就噌噌冒上来,“上辈子,你就是这样没老婆的!”
“别走。”
机质感的银色眼眸盛满黎漾的身影,潮意上涌,泪水从眼角滴落,沿着苍白的脸庞沾湿了黎漾的手心。
陆凇之走向衣帽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黎漾藏起来的黑色背包。
背包搁置在黎漾脚边,是事实性证据,也是无声控诉。
陆凇之单膝跪在飘窗台上,双臂把黎漾圈禁在跟前,低沉磁性的声线重复道:“别走,好不好?”
这个男人快碎了。
他好像用尽了所有手段,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自己剖开,即是挽留,也是哀求。
“不走,是不可能的。”
黎漾咬了咬唇,移开视线,接着道,“但可以带上你。”
碎成白沙的陆凇之恢复精气神,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将黎漾紧紧拥在怀里。
生怕他跑了。
又怕把他给捏碎了。
偏执到疯癫,死都不肯改。
但也因为这样,他们才能走到这里。
人生,真是个草台班子。
无论如何,结局是好的。
黎漾被抱得呼吸困难,抬起的手欲推开陆凇之,却在落下时,还是抱紧了了对方。
他需要回到草原。
草原会守护他们的小布丁出生,黎漾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他积郁的情绪渐渐化开,经历了那么多,逐渐明白除了生死,一切都是小事。
他依然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
好吧,不普通的人里的很普通的一个。
窗外的阳光正好,风清云朗,银色的湖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出世界本来的模样。他终于清晰地抓到了那股别扭到死的情绪,并且坦诚地表达自己的需要。
“我只是需要被看见而已。”
黎漾感受到陆凇之用尽所有力气来爱他。
陆凇之有什么错呢?
他只是想找到爱他的办法。
曾经的黎漾生活得模糊,而当下,他逐渐变得清晰,他能看见自己,于是爱他的人也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界限明确了。
黎漾要过手机,开始一一回复这段时间的消息。
大学那边,陆凇之已经帮他申请延迟一年上学,他的情况也不适合去陌生的环境。比起陆凇之想把他关起来,他更想陆凇之无时无刻陪在自己身边。
可怕的人鱼属性。
更可怕的是坏蛋的人鱼,都要变成粘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