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辇一入戈壁,世界像被人用黄沙擦过一遍,连颜色都淡了。天不再是京城那种清亮的蓝,而是灰扑扑的,像蒙着一层薄纱。风从远处滚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外头用指节轻轻敲。
沈念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只见地平线上一片起伏的黄浪,无边无际。她眨眨眼,反倒笑了:“原来戈壁长这样。”
侍女在一旁紧张:“郡主,风沙大,快把帘子放下吧,别迷了眼。”
沈念听话地放了一半,却把那只小银铃系到帘钩上。车帘被风一掀,银铃便叮当地响,清脆得像在黄沙里开出一朵小花。
“这样挺好。”沈念把琵琶抱出来,拨了两下弦,“听,风再大,也盖不住我的铃。”
侍女无奈:“郡主就爱热闹。”
沈念笑得眼睛弯弯:“我不热闹,难道哭一路?”
车外忽然传来沈立的声音,隔着风沙有些发闷:“姐姐!你别老掀帘子,风大得很!”
沈念探头出去,只见沈立骑马走在车旁,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脸被吹得发红,却仍硬撑着一副精神的样子。他看见沈念,立刻又补一句:“你要是闷了,就弹琵琶!别掀帘子!”
沈念故意道:“你管得倒宽。你是我弟弟,还是我嬷嬷?”
沈立脸一红:“我这是为你好!”
赵晏骑在稍前的位置,仍旧沉默。沈立偏头看他,压低声道:“阿晏,你说这风怎么这么大?我眼睛都睁不开。”
赵晏没回头,只把缰绳稳了稳:“风沙天,护好马眼。别乱说话,省得吃风。”
沈立不服:“我这不是关心姐姐嘛。”
赵晏淡淡道:“你关心她,就别让她听见你喊得像要哭。”
沈立:“……”
他气得想反驳,却又怕真的“像要哭”,只好把嘴闭上,只把马往车旁再靠一点,像要用自己的身子替车辇挡风。
沈念在车里听见这句“像要哭”,忍不住笑出声,银铃也被她笑得乱响。她拨了两下弦,故意弹了一段轻快的调子,像在逗沈立。
沈立果然被逗得回头:“姐姐,你笑什么!”
沈念扬声道:“笑你啊。你看你,脸都吹成红柿子了。”
沈立气得要回嘴,赵晏却在前面淡淡道:“沈立,看路。”
沈立只好把话咽回去,闷声道:“哦。”
赵晏与沈立并骑而行,赵晏忽然伸手,把沈立披风的领扣扣紧,动作熟练得像做过许多次。沈立一愣,耳根微红:“我自己会扣。”
赵晏“嗯”了一声:“你扣得慢。”
沈立嘟囔:“你就会嫌我慢。”
赵晏没再说话,只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喝两口。别逞强。”
沈立接过来,嘴上仍旧不服:“我才没逞强。”
赵晏看了他一眼:“你嘴硬。”
沈立:“……”
他低头喝水,却在杯沿遮住的地方,悄悄红了眼。
午后,队伍在一处驿站落脚。驿站不大,墙皮斑驳,院里却收拾得干净。西域使团的人先一步进去,很快就有人端出茶水与点心。那茶颜色深褐,闻起来有股奇异的香。
沈立端起茶碗就喝,刚喝一口就差点喷出来:“这是什么?苦得像药!”
西域随从一愣,随即用生硬的大胤话解释:“这是……我们那边的茶。去油腻,去风沙。”
沈立皱眉:“你们那边的人都喝这个?怪不得脸都这么臭。”
赵晏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沈立立刻闭嘴,却仍不服气地把茶碗放下。
沈念下车时,正好听见这句“脸都这么臭”,差点笑出声。她走过去,端起那碗茶闻了闻,眼睛一亮:“这味道倒新奇。”
沈立立刻道:“姐姐你别喝!苦死了!”
沈念眨眨眼:“你怕我苦?”
沈立嘴硬:“我怕你喝坏肚子!”
沈念笑:“那我浅尝一口。”
她轻轻抿了一口,果然苦得舌尖发麻,却又在苦后回甘。她眼睛弯得更厉害:“原来如此。苦是苦了点,可回口甜。”
沈立不信:“你别骗我。”
沈念把茶碗递给他:“你再喝一口试试。”
沈立犹豫着又喝了一口,仍旧苦得皱眉,却还是硬撑着咽下去:“……也就那样。”
沈念笑得更欢:“也就那样你还皱眉?”
沈立恼羞成怒:“我皱眉是因为风大!”
赵晏在一旁看着,终于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唇角,却很快收住。
西域随从见沈念不嫌弃,神色明显缓和许多,又端来一盘烤得焦香的饼子,饼边撒着细碎的香料。沈立闻着香,立刻忘了刚才的“苦茶之辱”,伸手就去拿。
沈念却先一步按住他的手,笑得温柔:“慢点,这是人家的礼。你这样抓,像抢。”
沈立不服:“我又没抢!”
沈念把饼子拿起来,用帕子垫着,递给那随从:“多谢。你们一路也辛苦了。”
随从愣了愣,随即郑重行礼:“郡主……客气。”
沈立在一旁小声嘟囔:“姐姐就会装乖。”